竹屋重建时,江寒露总蹲在新砌的墙根下玩泥巴,用小木棍戳着湿砖上的青苔,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住的房子什么时候好呀?”
殷红霞握着瓦刀的手顿了顿,灰浆从指缝滑落,砸在孩子发间。
她想说“爹爹不住房子了”,却看见江寒露腕间的珊瑚手串晃成红点,话到嘴边,竟成了:“快了,等瓦当上了釉,爹爹就有新家了。”
下葬那日,西湖的雾浓得化不开。殷红霞穿着江广林的旧衬衫,将他的短剑随骨灰一同埋进土坑,剑柄的红穗子上,她偷偷系了朵晒干的茉莉,那是成亲时插在他衣襟上的。
江寒露捧着野花站在旁边,忽然指着飘来的柳絮喊:“爹爹的星星!”她这才发现,孩子竟将骨灰误认为了蒲公英。
刻刀在墓碑上行走时,殷红霞刻意将“烈”字的竖钩刻得极深,仿佛要把所有的恨都嵌进石头里。
木屑混着血珠落在坟头,她想起江广林教她刻茶饼模子时的情景,那时他说:“下刀要稳,就像做人要正。”
此刻她的手在抖,却把每个字都刻得棱角分明,像是要把“江广林”三个字,刻进这世道的骨头里。
“广林。”她用袖口擦去碑上的血,指尖抚过他的名字,“你说过西湖的柳树最通人性,以后我就把仇人的血,浇在这树根下。”
江寒露不知何时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娘亲哭了吗?”
殷红霞这才惊觉脸上有水痕,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宝儿。”她将女儿抱上墓碑,让她摸着“烈”字的刻痕,“记住这个字,以后有人欺负你,就用它当刀,戳进坏人的心脏。”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殷红霞只是看着远处洋人厂矿的烟囱,在雾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根插在西湖心口的针。
是夜,她在竹屋梁上挂起江广林的军装。月光透过窗纸,将肩章上的铜扣照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枚“精忠报国”的徽章,忽然想起他临终前攥着的铁皮罐头,上面印着的骷髅头,与此刻她眼底的狠厉,竟如此相似。
茶水在炉上咕嘟作响,殷红霞给自己斟了杯明前龙井,却尝不出半点清苦。
她望着墙上新挂的“烈士之家”匾额,忽然抓起茶盏砸向墙壁,白瓷碎成粉末,混着茶叶落在江寒露的小鞋子旁。
孩子被惊醒,在摇篮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她却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直到眼泪掉进茶渣里,化成比墨更黑的夜。
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军装的轮廓重叠,仿佛江广林仍在身侧。她捡起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开,血珠滴在茶渍上,晕开朵朵暗红。
殷红霞忽然抓起案上的茶饼模子,狠狠砸向地面,雕花的木模裂开细纹,如同她早已破碎的人生。
窗外,柳絮被夜风吹进屋内,粘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凉得像江广林最后那一刻的体温,也像这乱世里,无处可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