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晚霞走过去,没有扶她,只是说:“自己站起来,戏台上没有摔了就不起的角儿。”
曼秋咬着唇,忍着眼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继续走起来。那天晚上,师父悄悄给她的脚底敷了草药,草药的清香混着师父身上的皂角味,成了曼秋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最让曼秋害怕的是碰坏戏服。戏班的戏服都是传下来的,有些还是班主聂玉梅当年用过的,布料虽有些陈旧,却依旧平整挺括。
高晚霞常说:“戏服是戏子的脸面,台上的光彩全靠它撑着,要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它。”
曼秋记在心里,每次穿脱都格外小心,可还是出了岔子。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戏班要排《梁祝》,曼秋扮英台,穿的是一件绣着兰草的戏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流苏,走动时流苏摇曳,格外好看。
排练“十八相送”时,她要跟着师姐跑圆场,一时兴起步子快了些,水袖勾住了旁边的道具桌,猛地一扯,领口的流苏就被扯断了一截,丝线散开,像散乱的发丝。
曼秋吓得脸都白了,看着断裂的流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知道戏服金贵,修补起来麻烦,更怕师父责备,慌慌张张地躲到了后台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啜泣。后台堆满了戏服和道具,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布料的味道,昏暗的光线让她更觉孤单无助。
“曼秋,出来。”高晚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怒意,依旧平和。
曼秋不敢应声,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师父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手里拿着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各色丝线、剪刀和针。“躲着解决不了问题。”
高晚霞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戏服坏了可以补,错了可以改,可要是没了担当,以后怎么成大事?”
曼秋抬起哭花的脸,抽噎着说:“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的……”
“傻孩子,师父不是要你赔。”高晚霞笑了笑,从笸箩里拿出和戏服颜色相近的丝线,“戏服穿久了总会坏,重要的是知道怎么修补,就像做人,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改正。”
她把戏服放在膝盖上,先将散开的流苏捋顺捏紧,又抽出一根丝线对折,放在流苏上方,用长的一端围绕流苏绕了八圈,然后穿过预留的圈收紧,动作娴熟灵巧。
“来,看着。”高晚霞拉过曼秋的小手,教她穿针引线,“线要穿紧,针脚要密,不能露线头,颜色要配匀,这样补出来才好看。”
曼秋的手指小小的,捏不住针,穿线时总也穿不进针孔,好不容易穿进去了,缝的时候又把布料扎得歪歪扭扭。
高晚霞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引导,“一针一线都要踏实,不能马虎,就像练身段,每一个动作都要到位。”
“好了。”高晚霞看着修补好的流苏,点了点头,“虽然针脚不整齐,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师父把戏服递给她,“戏服是戏子的脸面,做人的脸面则要靠自己挣,踏实做事,认真唱戏,才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曼秋接过戏服,贴在胸口,布料带着师父手心的温度,修补处的针脚凹凸不平,却像一个个印记,刻在了她的心里。她看着师父,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戏唱好,不辜负师父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