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握住李天下的手臂,长叹道:“父王已数日水米未进,恐怕……时日无多了。”
李天下闻之,面色惨白,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强作镇定后,他穿过几位兄弟,走进李克用的房间。晋王躺在病榻上,仅有的一只眼睛微闭着,眼皮有一些浮肿,面色发青,全无光泽,白发也比之前多了好多,嘴角还残留着分泌物。
“父王……”李天下轻轻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李克用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气力,缓缓才吐出一句话:“是亚子吗?”
“爹,是孩儿,孩儿回来了。”李天下跪在病榻前,拭去李克用嘴角的分泌物。父亲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已经多久没有喊自己的乳名了呢?久到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多希望父亲现在能够马上生龙活虎的站起来,好好训斥自己一通,问自己为何回来这么迟。
“臭小子,哭什么?”李克用把头稍微侧了过来,“我李克用的儿子,怎么能像个姑娘家似的掉眼泪呢?”
李天下低下头,握紧了拳头,竭力控制住了要流下来的泪水:“父亲请安心养病,等父亲身体康复之后,孩儿愿随父亲一同征讨朱温,直捣那狗贼老巢。”
“孩子啊,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了解,为父气数已尽,不能再上阵讨贼了。”
“父亲……”
“我手下的十三太保,名扬天下,如今仅剩九人。你大哥嗣源,智勇双全,威望甚高,可惜缺乏了几分果敢。你二哥嗣昭,胆勇过人,威猛刚毅,但是他的这份刚有点过头了,是个将才,但非帅才。我知道存进和你感情最深,可惜他勇而寡谋,难以托付大事。很早之前,我就在想,究竟该把一切托付给谁,我心中合适的人选只有两个,你大哥和你。今天,该做出选择了。”
李天下抬起头,和父亲目光交汇,却沉默不语。
“天下,你与我乃血肉至亲,潞州一战,你当记首功,但这些,都不是我传位给你的最终原因。倘若你才能庸碌至极,就算你是我唯一的亲生骨肉,我也断断不敢把自己打了一辈子仗换来的基业交给你。”
李天下冷汗直流,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大哥嗣源,军事上的才能,无可挑剔。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也是打心眼里认可他们这位大哥。但你大哥太过优柔,不愿得罪任何人。他会把期盼放在所有人身上。而你不同,在你眼里,唯一的核心只有你自己。我若传位给嗣源,他一定会是个有口皆碑的君主,但却很难长久得守住基业。这么多年,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在才干上你已经不输给嗣源了。而你身上那股狠劲儿,才是成大事者必备的。面对危机,你一旦犹豫了,你的敌人就会立刻吞掉你。所以,你——李天下,我死之后,这晋王之位便是你的了。你还年轻,千万别让我失望了。”
“父亲!”李天下哭拜于地,“孩儿定当不负父亲重托,终结战乱,一统江山。”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啊,哪个都舍不得。但我相信,你大哥,日后定能尽心尽力的辅佐你,你们兄弟两个联手,这江山迟早还是李家的。咳咳……”晋王顿时咳嗽不止,李天下连忙把父亲扶起来,却见父亲咳中带血。
“孩儿这就去叫大夫来。”
“回来!”李克用喝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去找我的箭囊,取三支箭来。”
“孩儿遵命。”
李天下将箭取来,交到李克用手上。
“天下,父王今天把这三支箭交给你,要你以后替我做三件事。”李克用将第一支箭递给李天下,“第一件事,刘仁恭这燕王是我所立,我待之甚厚,岂料他却背叛于我,投靠朱温,此贼当除。只有先攻下幽州,黄河以南才能顺势拿下。”李克用拿出第二箭,“这第二件事,便是那契丹人耶律阿保机。他本与我在云州结为兄弟,答应共讨朱温、刘仁恭二贼,一起光复大唐江山。不想他竟失信于我,依附贼党,枉我视其如手足。背信之恨,理应报之。”
李天下继续接过第二支箭:“孩儿牢记。”
“这第三箭,”李克用目视李天下,“你应该知道了吧。”
“**平梁国,剿灭朱温。”李天下目光如炬。
李克用深感欣慰:“没错,梁贼朱温,与我晋国之仇,不共戴天。大唐三百年基业,竟被这朱贼窃取。我此生未能灭此三贼,死有余恨。”李克用登时怒目圆睁,“天下,记住了吗?”
“孩儿定当铭记于心,剿除刘仁恭、耶律阿保机,**平梁国,将朱贼挫骨扬灰。”李天下接过第三支箭,脸上已不见了悲伤的神色,而是充满着坚毅。
“如此甚好,甚好啊。”李克用缓缓躺下,“不愧是我的儿子。我已嘱托你叔父李克宁、监军张承业、你八弟李存璋,他们三人日后会全心辅佐你,有事不决可问此三人。去把你的几个兄弟叫来吧。”
李天下起身欲往外走。
“天下……”李克用将他喊住,似乎还有事情想要交代。
“父亲,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