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棠是等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后,开始发作的。
他生气时并不见怒意,俊容依旧浮着笑,说话和颜悦色,给人一种当世明君的错觉。
都是错觉。
秦栀步入延英殿时,他正在折磨苏觉和金吾卫统领杜尹章。
殿内还是那般冷清空绰的格局,帝王倚在龙榻上,桌案中间放着一枚小巧的香炉,炉中竖着一截快要烧尽的香。
据说是等香烧完还不见人,就挖掉紫宸殿里所有奴才的眼睛。
还据说,本来是完整的一炷香,可以烧半个时辰,裴敬棠硬是折掉一半,只给了一刻。
杜尹章急得跪下请命:找不到秦娘子,他愿提头谢罪。
裴敬棠却说:“朕要你的脑袋作甚?每每看到你,朕就想到左相那张古板不会笑的脸,你们长得太像了。”
杜尹章是杜辛扬的长子,能不像么?
不像可就要出大事了!
裴敬棠自顾思索了会儿,幽幽的道:“非说脑袋的话,朕比较喜欢秦爱卿的那颗,你猜为何?”
杜尹章单膝跪地,答不是,不答更不是。
还能为何?
秦娘子生得貌美,秦将军亦是俊朗,兄妹两一母同胞,是有几分肖似的。
等不来臣子回话,裴敬棠自己说了:“朕实在心系秦娘子,看到她兄长的头颅,大约能感到亲切些罢……杜爱卿,可能理解朕啊?”
秦栀听到帝王轻松谈笑的声音,无言的望了苏让一眼。
陛下总有许多办法,让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苏让也觉着自己命苦,已经没了命根,再变成瞎子,这日子也别过了,回刚才那座角楼往下一跳,求个痛快吧。
他没武功,定死得成!
秦栀可怜他,也可怜自己,从宫人手里接过茶水,捧着走进殿中,跪下行礼,请罪。
“奴婢今日经过殿外西侧正在修缮的角楼,忽起玩心,爬上去就下不来了,多亏苏少监发现搭救。奴婢知错了,让陛下担心,还请陛下责罚。”
言罢双手举高托盘,请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殿中雅雀。
裴敬棠俊容上的森冷笑容,在女子进入视线后彻底消失。
他笑,并不代表开怀。
不笑,亦非恼怒。
他就那么直直的望着认错态度十分诚恳的秦栀,黑瞳中涌动着旁人无法揣测的情绪。
默了片刻,就在众人都准备着迎接帝王的滔天之怒时,裴敬棠却只问女子一句:“见到你阿兄了?”
话语比想象中平静、正常。
秦栀亦是没料到会这般好说话,莫非还在酝酿?
她心里不安翻涌着,面上镇定:“见到了,谢陛下!”
裴敬棠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及近。
大片阴影将秦栀笼罩,伴随着自他骨血里渗透散发出来的奇异香味,巨大的压迫感登时将她包围。
秦栀下意识屏住呼吸,忍受的闭上眼。
高举的手倏地一轻,托盘里的茶盏似被拿了起来。
鼻端的异香淡去少许,她睁开眼,看到裴敬棠笔直的立跟前,垂眸笼着她,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
“不是你泡的。”他笃定,似带着委屈说,“朕喝不惯。”
秦栀愣了愣:“奴婢马上去沏一壶新的茶。”
“还有晚膳。”裴敬棠提醒她,“朕等了你一晚上,看不到你,没心情吃饭。朕还以为,你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