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为了尽可能多的敲诈工人的血汗钱,包工头还开设赌场甚至贩卖鸦片。工人耿明诚揭露,包工头开赌场、烟馆的风气由来已久,工人只要发了工资,就有人或诱骗或强迫他们参赌、吸毒,利用赌场、烟馆再把工人的钱收回去,不少工人因为欠了赌场、烟馆的钱,又借了包工头放的高利贷,不得不签卖身契,白白地给包工头干活还债,直至累死累残,被包工头抛弃为止。包工头开设的最大的赌档是大把头刘四控制的,刘四一年从赌档赚回的钱,够几个锅伙的开销。曾老全和他的儿子曾大全,还在道北开了本地的第一家烟馆,不少工人因此染上了烟瘾。
提及包工头的罪恶,工人们难掩悲愤之情,你一言我一语,停都停不下来。曹三更是指出:“打、骂、停、刷,是把头们勒索工人的主要手段。”王尽美在自己的本上,记下了曹三的话,然后又写下了一个词:“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除了上述三个比较大的问题外,工人福利待遇的缺乏或是有令不行,也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像工人的年终花红,从英人骗占开滦后就被剥夺,还有就是锅伙的居住条件潮湿恶劣,始终未能改善,导致很多工人患了胃炎、关节炎等病痛,很少有人能干到50岁。像耿老精未到五十岁,就因身体原因,从一线生产岗位上退下来了。甚至工人的劳保用品,都被把头垄断,冬天御寒的棉衣,夏天防蚊的驱蚊药等物品,或是不给发放,或是用残次品替代等等。
在工人血泪凝结的控诉中,王尽美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等到大家控诉完后,他从自己随身带的皮箱里拿出了一张写满英文的报纸,说:“工人兄弟们,我给大家念一段话。这是英国《泰晤士报》上的一条新闻,对你们所经受的遭遇,其实他们本国的报纸都有过披露。像这段英文翻译过来就是:开滦煤矿的包工制度,它有可能退化成为披着薄纱的奴隶制度。这是英国记者写的原话。”
人们集体怒吼道:“不愿意!”王尽美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说:“我们不愿意了,怎么办?就是要起来反抗!反抗谁?反抗压在我们头上的三座大山,哪三座大山?就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山!”
看着工人稍有些迷惑的神情,王尽美进一步解释道:“英国资本家骗占了我们开滦矿,我们的民族工业被他们无耻地掠夺、侵占,这就是帝国主义。把头们利用包工制,借助于英帝国主义支持,靠着帮会势力和地痞流氓,无情欺压我们工人阶级,这些封建把头,是封建主义的代言者。而腐败的北洋政府,忙于搞内战,对外谄洋媚外,惟英、德、日、俄这些洋人主子马首是瞻,对内则无视我千万劳工的正当需求,甚至残酷镇压,这就是官僚资产阶级。他们代表的不是我们广大工人阶级的利益。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要斗争的对象。”
耿老精说:“我理解刘先生的意思了。就是说,无论是英国人,还是把头刘四、曾老全他们,或是政府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他们都不会替我们说话。”王尽美说:“对。所以我们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大胆、勇敢地争取我们自己的权益,我们就会引颈受戮,真地变成了他们的奴隶!”
从傍晚到深夜,王尽美和工人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最终,确定了接下来的几项工作:王尽美将起草一份《联合号召书》,由工人代表下发到港口工人中间,号召全港工人联合起来,形成工人的团体,并于近期召开一次大型的露天会议,发动更多的工人,参予到斗争的队伍中来。王尽美建议再设立一个核心领导小组,仍以铁工厂设立的十人团为标准。经过大家投票选举,选出了十位代表,项河、明诚都位列其中,叶飞鸿当选为十人团总干事。
王尽美将大家整理的意见统一交由柳大志汇总,将其中民愤最大的几条归纳出来,统一写进《联合请愿书》中。这份请求书写完后,将由十人团代表赶赴唐山,与开滦矿总部会合,按照开滦矿党委“组合成一个工人总团体”的要求,向总部汇报工作,并参予拟定《开滦五矿工人联合请愿书》。届时,开滦各矿总罢工将以此为依据,吹响战争号角。
为了在秦皇岛港更好的开展工作,王尽美留在港口,杨宝昆等人当夜赶回铁工厂。王尽美要住在工友俱乐部,柳大志、项河等人怕不安全,没有同意。在叶飞鸿等人的安排下,将王尽美安排在了港口一位员司的家里,这里是一个两层小楼,离鲜果市不远,便于联系。那名员司被安排去天津港工作了,房子一直空着,很安静。工友俱乐部租下了这个房子后,派项河、柳大志、耿明诚等负责王尽美的安全和生活起居。
这天早上,项河从鲜果市提了一篮水果,给王尽美送去。刚一进门,就听见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项河顺着琴声走上楼去,只见王尽美正坐在一架钢琴前,如醉如痴地弹奏着。
项河不敢打扰,将水果放下,转身想下楼,王尽美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看见了他,问了一句:“是项河吗?”项河应了一声。在行云流水般的音乐声中,王尽美边弹边问:“找我有事吗?”项河说:“给您买了点水果。我给您放这儿吧,不打扰您弹琴了。”王尽美说:“不要急,坐下来听我弹琴。”
项河将水果放下,谨慎地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王尽美一边弹琴一边说道:“真没想到,这家里还有架钢琴,虽然上面落满了土,但音还是挺准的。项河,你们给我找的这个地方,真是太奢华了。像这钢琴,我已经快一年没摸过了。”
王尽美一曲弹罢,转过身来看着项河,笑问:“你听得出我弹是什么吗?”项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曲子挺好听的。”王尽美说:“这是一首外国名曲,舒伯特的《小夜曲》。舒伯特是一位奥地利的作曲家,当地的民间传说认为,天鹅将死的时候,会唱出最动人的歌。舒伯特就像这只传说中的天鹅一样,虽然一生穷困潦倒,但是写出了很多经典的名曲,他的好多曲子,也都是在逝世后才被人发现的,这首《小夜曲》就是其中的一首。去年,我曾经在莫斯科给共产国际的代表们演奏过,马林科夫同志还夸奖过我呢。”项河说:“真好听啊!王先生,您不仅是个革命家,还是个音乐家啊!”
王尽美轻抚琴键,修长的手指下又流淌出一曲欢快的曲子。他说:“如果不是闹革命,当一个音乐家也许就是我选择的终生职业。可是今日中国,列强侵蚀,饥荒遍野,又赶上军阀连年争战,人民流离失所,如此优美的旋律,却是不合时宜的。音乐也好,诗词也好,在太平盛世,是赏心悦目的娱乐,然而在乱世昏年,却应该还是革命的工具。我们这些文人,是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
王尽美双手突然用力落下,这次弹的却是悲怆有力的音色,像大河奔涌,激浪浊空。王尽美边弹边问:“项河,你喜欢音乐吗?”项河说:“喜欢。”王尽美说:“会唱歌吗?”项河说:“勉强会点。我上学时还当过班里的文艺委员,但是最近很少唱了。”王尽美说:“那要改改了。你若真有心投身革命,文艺也是一个有用的利器。即使有一天革命结束了,天下太平了,音乐中的美又可以让我们身心陶醉,也是忘记烦恼的最好良药。”
王尽美一边又弹琴,一边唱道:“看看看,滔天大祸,飞来到身边。日本强盗似狼贪,硬立民政官,止耻不能甘。山东又要似朝鲜,嗟我祖国,攘我主权,破我好河山。听听听,山东父老,同胞愤怒声。送我代表赴北京,质问大总统!反对卖国二十一条,保护我山东。堂堂中华,炎黄裔胄,主权最神圣。”
王尽美有一副歌唱家的好嗓子,在他瘦弱的身体之内,似乎蕴藏着无尽的能量,这一曲悲怆的歌曲,在他嘹亮的歌喉、激昂的旋律的渲染下,铿锵有力,动人心脾。项河虽然不通音律,但被他慷慨激昂的歌声感染,小声地跟着唱了起来。
王尽美用钢琴奏出一段动听的华彩,结束了他的演唱。项河拍手道:“好歌!王先生,和刚才你弹的外国曲子相比,这才是一首英雄之歌,堪称当代的〈满江红〉!”王尽美微微一笑,脸上竟然罕见的现出了一丝羞涩的神情,说:“让你见笑了,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名字叫《长江歌》。”项河更吃惊了:“是您写的?您不仅会弹琴,还能写歌吗?”
王尽美说:“会一些,我写过不少歌,这首《长江歌》听说在‘五四’的时候,还有不少北京的学生也会唱呢。”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我是山东诸城人,1919年,北洋政府签订《二十一条》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学。当时大家为了抗议北洋政府的卖国行径,都去我们县城的财神庙游行,所有学校的学生们都来了,工人、农民后来也加入进来了,真称得上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们挂起了‘反日救国大会’的旗子,却缺一首会歌,我就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连词带曲,写了这首歌,当时,上千人一边高唱着这首歌,一边去冲击县政府,这个场景,后来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会成为一个音乐家的,我的一生注定是为了革命而活的。中国有长江,有黄河,这些伟大的自然景观,从来没有因为天灾人祸而消失灭亡。我们中国人,也应该有一种精神,像长江,像黄河,不会被轻易打挎,击沉,消灭。这才是拯救中国命运的希望,所以我才把这首歌命名为《长江歌》。”
项河感慨道:“王先生,听了您的话,也让我想起我自己来了。五四运动的时候我还小,还在上高中,但是我也参加了罢课游行。后来在唐山交通大学时,因为参加过支持开滦工人的游行,还让学校停课处分过。”王尽美笑道:“很好啊!项河,你是有良知的中国人,咱们中国最需要的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人人都随波逐流,争名夺利,为个人的利益而蝇营狗苟,中国早就完了。咱们中国,历经那么多的战乱与摧残,能够挺到今天,就是因为有了你和我,有了一大批像我们一样愿为中国的自由、独立而奉献生命的人。这是咱中国的魂。我们不能丢了他。”
王尽美笑道:“你父亲党明义的事,老廖他们都和我说过。他忧国忧民的情怀,让我非常钦佩。”项河说:“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小。他的事,我多数是听娘和我二哥、老精叔他们说的。除了父亲,我最敬佩的人是二哥。”王尽美笑道:“又说起你二哥了?他叫什么来的?项山!对不对?你和我说说他的事吧。”项河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趣,说:“王先生,不是我夸口,要说我二哥,那才是码头上的第一英雄。”
项河把项山的事迹浓墨重彩地描述了一番,把他如何率领锅伙工人与曾老全父子、英人经理斗争的事迹详细讲了一遍,然后说道:“王先生,如果今天我哥哥在这里,他一定和铁工厂的杨宝昆大哥、刘武大哥一样,为我们港口工人的权益,勇敢地走到革命的第一线!我保证,要是他来帮您,您一定是如虎添翼,比我们这些人都强多了。”
与项河的兴高采烈相比,王尽美闻言后却面色有些凝重,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手习惯性地按在琴键上,但没有弹响。项河不敢打搅他,静静地等他说话。
王尽美终于开口了:“项河,你是不是特别崇拜你二哥?”项河说:“是。”王尽美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二哥如此英雄,如此胆色,却为何还要落得亡命天涯的下场?那些和他一起带头闹事的工友们,为何今天还要被把头们欺压凌辱?”
项河想了一下,说:“他们人多势重,有权有势,我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尽美反问道:“一个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千千万万个胳膊呢?”项河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王尽美说:“一个胳膊再粗,也拧不过大腿,只有千千万万个胳膊一起使劲,才能成功。你二哥是个英雄,他就像《水浒传》里的武松、林冲、杨志、鲁智深,是一个江湖好汉,但他还不能算是一个人民英雄。谁是人民英雄呢?这个人咱俩都认识,就是李大钊先生。大钊先生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胸怀革命理想,心系劳苦大众,他才是一个真正值得我们学习、效仿的人民英雄。”
项河说:“我知道。我二哥和大钊先生比起来,那就差得远了。”王尽美摇头道:“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是动机和出发点的问题。大钊先生在北大教书,一个月工资近两百块大洋,他要过舒服日子很容易,买间大房子,再纳个三妻四妾,都是没问题的。但他为了千千万万劳苦大众,为了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无产阶级,抛弃了富裕安定的生活,毅然投身革命,把自己置身于险地,甚至不惜浪迹天涯,居无定所,这就是大英雄的情怀与境界。他本来可以活的很好,却为了更多的穷人活的像他一样好,活得像他一样有尊严,努力抗争,无怨无悔,这才是人民需要的英雄,这也是我们共产党人要当的英雄!”
项河被王尽美说的激动起来,情不自禁站起来说:“王先生,我听您的。我要向杨大哥学习,以后也当一个人民需要的英雄。”王尽美拉着他坐下来说:“你还要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项河,像你二哥那样的人,我心里是很敬佩的,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超越他,用更广阔的胸怀,更伟大的抱负,更高尚的情操,让人民记住你的名字。让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为推动历史洪流向前奔涌的浪潮!”
项河点了点头。王尽美轻轻按动琴键,说:“项河,咱们再轻松一下吧,我再教你一首歌好吗?”项河说好。王尽美说:“这首歌,是我专门为了劳工们写的,等咱们在港口搞群众大聚会的时候,希望咱俩能把这首歌教会他们。”
王尽美一边弹琴,一边唱道:“工人白劳动,厂主吸血虫,工人无政权,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来,革命打先锋。”
项河伴着他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此时,晨曦渐渐褪去,朝阳冉冉升起,小小的两层楼上,高亢的歌声,惊飞了檐前的麻雀,吹散了天边的云彩。
7
山海关铁工厂的事件,并没有让丘尔顿等人提起警惕。相反,整个管理处此时还在紧锣密鼓的制定裁员方案。马明德领导的人事处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项生这次可是真的天天都加班到深夜了。10月15日,一份裁员名单如期交到了丘尔顿的桌上。丘尔顿正准备签字。门被推开了,来的是机器厂厂长顾一夫。
顾一夫开门见山:“总经理,我听说你同意了马处长拟定的裁员方案,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妥当。”丘尔顿不悦道:“怎么了?”顾一夫说:“您最近没看报纸吗?山海关铁工厂闹起来了,工人罢工整整罢了十天,这个情况下,我们应该稳定工人的情绪,别让铁工厂的事情在港口重演。”顾一夫的话让丘尔顿更加不快了,说:“顾厂长,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这里不是京奉铁路,是开滦!一次小小的工人闹事,没必要因噎废食吧?”顾一夫坚持说:“反正我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您还执行裁员令,一定会激起那些工人的怒火,您会把他们逼到和铁工厂工人一样的境地里。”丘尔顿用力一拳砸在桌上:“顾厂长,你不要做妇人之仁了。我们的裁员也是无奈之举,今年港口生产形势非常差,你也是知道的。裁员是我们节约成本的一条出路。再说了,我已经给矿警队增加了人手、开支,还有刘四、曾老全这些人,你不要小瞧他们的能力,那些工人以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可是他们都能弹压下去。如果这些都不行,当地政府会支持我们的,你别忘了,这个城市能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的港口起了多大的扶持作用!港口真有事,曹锟将军也不会答应的。”
顾一夫苦口婆心,但丘尔顿仍是坚持已见,当天下午,裁员令就发了下来,按照这次裁员计划,将有近四分之一的里工、外工都被赶出工厂。
裁员令一下,港口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到处都是骂声一片。消息传到工友俱乐部里,王尽美说:“英国人是怕我们的火烧得不旺,又给我们添了一把柴。好,我们就抓住这个机会,发展更多的工人进来。”
10月16日晚间,叶飞鸿从唐山连夜赶回。他在唐山参加了“开滦五矿工人代表会议”,这次大会上,来自秦皇岛港、林西矿、马家沟矿和赵各庄矿的工人代表,在共产党员邓培的领导下,建立了“五矿同盟”,代表们经过商议,共同拟定《开滦五矿工人联合请愿书》,确定了增加工资、改善待遇的六条要求,其中包括了加薪、休假、工伤、养老退休费及年终分红等。王尽美仔细看完《联合请愿书》之后,对叶飞鸿说:“再加上一条,反对无故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