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凝视许多,终于自语道:“我们,失败了!”
道南宝星饭庄的雅间里,一群人正在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他们是码头工人、车站工人还有管理处的一些低级员司,当然,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都是港口朋友会的成员。过去,他们在地下开展工作,身份神秘,不能公开,有很多人为了保护其他的同志不被暴露,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抗战胜利了,他们终于不用偷偷摸摸的聚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宣布自己的身份,这一天,怎能不开怀畅饮呢?
在这个万众欢腾的日子,一个重要的人物却缺席了。在宝星饭店对面的老增茂西餐厅里,朋友会真正的负责人、滦东情报站站长党项河正在接待来自冀热辽军区的特派员——代号老鹰的同志,聆听他的下一步工作指示。
特派员说:“8月初,苏联宣布对日作战后,延安总部朱德总司令发布大反攻命令,我八路军、新四军和其他抗日军队配合苏联红军,向日伪展开全面进攻,李运昌将军所率冀热辽部队,已经分三路挺进东北和热河。现在日本已经无条件投降,东北三省,解放指日可待。”
项河激动地说:“太好了,这下子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您不知道,弟兄们每天提着脑袋在地下战线斗争,不知有多憋屈呢。”特派员说:“志成同志,你对形势不要看得太乐观,因为新的考验和挑战又出现了,蒋介石不想让我们挺进东北,也不想让共产党政权发展壮大,现在日本投降了,他又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寻找新的主子了。最近我们得到情报,蒋介石已经投靠美国,并给军队全面换来了美式装备。美国如此卖力扶植蒋介石政府,上级首长怀疑,他们有可能要发动内战。”
1945年8月14日,冀热辽军区挺进开滦煤矿,奉延安总部命令接管开滦煤矿。两天以后,在日本天皇投降诏书公布后,冀热辽行署主任朱其文兼任了开滦煤矿总办。朱其文于当日发布《告开滦矿员工书》,郑重宣告:“原来之矿务、港务组织机构及一切工人员司一律不变,日籍之技术人员,只要安分的忠实、服务于自己的工作,也一律保持其职位,请大家安心工作继续服务。”又提出“敌人特务危害员工利益之组织及其残余,坚决不容其存在。”
同一天,朱其文在开平镇召开了接收会议,党项河做为秦皇岛港代表,也赶赴开平镇参加了这次会议。
开滦易主,这一消息令柴田坐卧不安。他急忙去找荒木商讨对策。
荒木正在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电文,柴田一进来就慌张地说道:“荒木先生,开滦矿已经被共产党接管,我们的末日到了。”荒木却很镇定:“柴田君,不必惊慌,日本是战败了,但我们的未来却没有那么悲观。”他将桌上的文件推到柴田眼前,说:“南京发来的。国民党政府并未对我们赶尽杀绝,只要我们与他们合作,共产党奈何不了我们。”
柴田仔细阅读电文。是国民政府发给白川一雄长官的电文,声称“一切行动以中央政府命令为准,没有中央政府命令,不得将你的职务及财产移交任何方面。在秦皇岛之日本军队在那里是保护我们的共同财产,所以你和你的职员在这一点上应有信心,在这个非常时期,白川先生将负之责任与过去一样。”
(1945年,国民党政府在开滦总局接收被日本人占领的港口)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日本军人走了进来,向荒木深鞠一躬,又向柴田深鞠一躬。荒木介绍:“这位是我皇军一四八二部队特务队长甘井君,藤田君逝世后,他接管了宪兵队的工作。这位是柴田局长。”
荒木问甘井:“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吗?”甘井说:“做好了,随时等待命令。”荒木脸上露出杀气,对柴田说:“共产党部队已经占领开滦,挺进港口不过是指日可待之事。我已经委托甘井君,将我驻港将领安全送出港口,以免被共军报复迫害。”柴田问:“怎么送?”荒木说:“我们要征用港口的拖轮,请柴田君协助。”柴田心中惊惧,一时无语。
荒木又对甘井说:“中共地下组织残酷杀害藤田少佐,还将他的头割下来了下来,向我们示威。甘井君,在你们离去之前,我不介意你们为藤田君以及和他一样为国捐躯的爱国者们,做一点点事情。”甘井目露凶光:“荒木君放心,虽然宪兵队在这里即将不复存在,但我们会以一个漂亮的收场,完成对藤田君的纪念。”说完鞠躬离去。
甘井走了,柴田惊道:“他们要干什么?还要杀人吗?荒木君,我们已经战败了,这个城市现在人人都庆祝他们的胜利,嘲笑我们的失败,这个时候,我请求您不要再扩大事端了。这会对我们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看着胆怯的柴田,荒木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笑,他安慰道:“柴田君,不要担心。甘井他们是军人,军人自有军人的方式报效他们的国家。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是商人,中国人对日本军人仇深似海,但对我们这些人,未必会有那么大的仇恨。国民党政府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只要我们与中央政府合作,不与共产党合作,他们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所以,您不用害怕。您要相信,政治是利益的博奕,不是个人恩怨,所以我们今天是安全的,明天也是。我已经为您和所有在港口的日籍员司们安排了一条退路,我们一定会安然而退的。”
夜半时分,在四号工房值班的徐江,正打盹时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他打开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徐江惊问:“你们干什么?”宪兵头目回答:“搜查!”徐江问道:“你们已经投降了,港口马上要交给我们中国人,还有什么权利来这里搜查?”宪兵头目一枪托将徐江打倒在地,对身后的日本宪兵一挥手。宪兵们冲进工房,有一个工人刚要出来制止,也被宪兵一枪打倒。
一夜之间,日本宪兵队及驻港日军突袭进入港口,在港口工人宿舍及四号工房等地,以搜查赃物为名,劫掠了工人大批的财物,并毁坏了多种港口生产设备,又将所有值钱、有价值的资料、器材抢走,抢不走的也砸毁了。
日军的嚣张兽行,激起了广大工人的义愤。满头是血的徐江找到项河,说起此事,项河一拍桌子:“太疯狂了!叫上人,去宪兵队!”几百名工人组织起来,在项河等朋友会的领导下,冲向宪兵队,宪兵队的大门被推开。然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甘井等人跑了。
就在项河等人去宪兵队抓人的同时,8月17日晚,甘井等人进入港口,武装劫持了停靠在秦皇岛港的“辅平号”拖轮,驻港日军头目铃木中将等一批军队首领,在甘井的护送下,一起走上了拖轮。这一批双手沾满鲜血的日军罪犯,劫持着这艘拖轮,一路飘流,返回日本。一直到九月间,被劫持的十多名船员才想方设法,几经周折,从日本脱险,将辅平轮安全驶回秦皇岛港。“辅平”轮劫持事件,也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新闻。
在荒木的策划下,日本战犯跑了。而他们人刚走,9月1日,冀热辽军队就挺进秦皇岛港,一批身着八路军、新四军军装的共产党军人,开始出现在临榆县的大街小巷。由朱其文为代表的接收小组,也在军人的护送下,抵达秦皇岛港。
项河率朋友会骨干在南山俱乐部等待前来接收的冀辽热军团代表。过去,这里是港口高级员司、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寻常工人在门口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矿警赶走,而今天,他们终于能够进入南山俱乐部了。看着这里名贵典雅的家俱,脚踩着红色的实木地板,大家的眼中充满好奇与惊喜。
项河一进入南山俱乐部,就看见了那台停在窗口的钢琴,和那台留声机。项河走到钢琴前,因为久久无人弹奏,琴盖上落满了尘土。项河将尘土拂去,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轻轻弹响几个音符。刹那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也曾有一个人,坐在琴凳前,和他一样,轻轻抚动着琴键,弹奏着动人的音符。
“项河,我教你唱首歌吧?”
那首歌的旋律又回**在耳边:
“工人白劳动,厂主吸血虫,工人无政权,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来,革命打先锋。”
项河的眼眶潮起来。当年教他学会唱歌的王尽美先生已经逝世多年,然而革命的征程却仍然颇多坎坷,也不知中国人民,过上翻身解放、民主自由的生活,还需要多少天,多少年?
项河轻轻弹起一串旋律,他弹的是一个民歌的曲子——《茉莉花》。
又一首歌的旋律在他的耳边响起: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王尽美先生教会他唱歌,然而教会他弹琴的人,却是另一个如茉莉花一样的女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她后来也来到了冀东工委工作,她也曾主动要求来这里帮助自己,可是自己却无情地拒绝了她。他总归是对不起她的。在这次来接收港口的人中间,会不会也有她呢?
项河突然弹不下去了,他有一种直觉,感觉有人在背后在看着他。
项河回过头来,惊异地发现,小唐有如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了,她穿着一身军装,戴着新四军的军帽,军帽下沿,微微地露出一截黑黑的头发,显得英武、干练、俊俏。她剪短了自己的头发!
项河揉揉眼睛,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小唐却哽咽着开了口:
“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项河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的手停止了动作,但那一刻,《茉莉花》的音乐响彻在整个南山俱乐部的屋里,响彻在他的心里。
6
海安里天主教堂的门口,党项生从黄包车上下来,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径直走到圣堂的中间。这里很安静,没有了前来布道的人,也没有了以前来来往往穿梭不停的教士、义工们,被日本人查封以后,这里逐渐荒芜,院子里杂草丛生,门板上积满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