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腊梅被送到鸣凤家中,唐锦云及时帮他们止住了血,又找来了医生,将他们的伤情止住。因为挂念项河的安危,唐锦云安置好项山等人之后,又急忙随军车返回港里帮忙。在半路上与正匆匆赶来的徐江等人相遇。
看到项河血肉模糊地躺在车里的样子,唐锦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倒在地上。徐江扶住崩溃的唐锦云说:“唐同志别太悲伤了,志成同志快要不行了,他想回家去看看,我们满足他最后的愿望吧。”
唐锦云强自压制住悲恸的情绪,随军车一道开回家中。一路上,唐锦云握着项河的手,眼泪不停地飘落下来。项河突然从昏迷中醒了。他看见唐锦云,眼神中充满焦虑,低声呻吟道:“回家,回家——”唐锦云轻抚着他的脸,说:“回家!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鸣凤抱住了项河满是鲜血的身子,她想要大哭,可是不知为什么,胸口似乎堵上了一块巨石,不但哭不出声,竟然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鸣凤就这样紧紧搂着项河,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滴落在了项河的脸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项河努力凝视着紧紧拥抱着他的鸣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姐姐,我回来了,我太累了。我们这次,就不要再分开了——”项河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头缓缓地歪倒在了一边。
鸣凤搂着他渐渐冰冷的身子,将脸贴在了他遍布血污的面颊之上,用低低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项河,你在临终之前,喊我的是姐姐,不是嫂子。项河,我知道你的心。姐姐对不起你,我们今生无缘,若有来生,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鸣凤终于哭出声来了。
项生、振东扶着项山、腊梅也出来了。振东走上前,将哭得瘫倒在一旁的鸣凤扶起。项生探了探项河的鼻息,摇摇头说:“他已经去了天国,愿他的灵魂能够永远安息,愿他所热爱的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他所愿。”
项山热泪纵横,说:“项河走了,但他没死,咱老党家的魂没死,项河,我的好兄弟!你安心地走吧,爹和娘,在那边等着你呢。”
唐锦云看着党家人围着项河的尸体哭成一团,她悄悄地离开了。推开院门,唐锦云漫无目的走着,经过了这一场场激烈的狂风暴雨之后,这个夜晚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平静。万籁俱寂,没有了枪炮声,也没有了流血、痛哭与呼喊。唐锦云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明月悬挂在天空,月光温柔地照射着大地,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的苦难。
唐锦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她和项生在天津分别时的对话。
“志成老师,你太苦了。我觉得你就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我想分担一些你的苦,行吗?”
“小唐,我不是苦行僧,我是朝圣者。是革命路上的朝圣者。苦咱们就别分担了,将来抗日胜利了,咱们一起分担幸福吧。”
一滴眼泪从唐锦云今晚已经哭得干涩的眼眶中再次滚落,唐锦云低声道:“志成,我们不能一起分担幸福了,但你的朝圣之路,我会帮你走下去的。”
1948年11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入山海关,随后解放秦皇岛,全面接管了秦皇岛港。秦皇岛港在护港工人及地下组织的保护下,除道南电灯房、玻璃厂房和部分码头被损坏以外,南山电厂、机器房、各大小码头、铁路及船舶均未受损。秦皇岛解放后,由鲁延担任军方代表,对港口实现了军事管制,并委派郝洁轩、丁春生筹建了中共秦皇岛开滦工作委员会。
12月15日,秦榆市人民政府成立。至此,秦皇岛港彻底脱离了国民党政府与英资本家的控制,第一次真正地回到了人民政府的手中。
(1949年10月2日,秦皇岛人民在开滦广场庆祝中国人民共和国成立)
尾声
项河和明诚都被安葬在北山的坟莹里,这里,埋葬着党明义、印淑贤、耿老精、大丫、项老忠、玉凤等上一代的秦港人,如今,在这些长辈的身前,又添了几座新坟,埋藏着刘四、如烟、明诚和项河。
这年清明节,正赶上去天津上大学一年级的喜儿放假,项山、腊梅准备带喜儿还有正在上高中的天赐一起去上坟。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家里人这么齐全的去给老人上坟。所以大家对此事,也都特别重视,约好了一起出发。
临行之前,项山一家人刚要出门,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开了过来。车子停在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青年男子,问:“是党项山同志的家吗?”项山说:“是我。”青年人说:“我是秦榆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我姓管,是政府办的秘书。您可以叫我小管,是唐锦云主任叫我来找您的,有个事,我想代表市政府,和您商量一下,能占用您一会儿时间吗?”
原来小管是秦榆市政府王市长的秘书。他来找项山,是想请项山出山,担任港口的总顾问,并兼任装卸、生产队的大队长,协助港口管理层负责港口外工的管理工作。
项山推辞,称自己老迈年高,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又因枪伤的缘落,落下了病根,不能担此重任。小管说:“您老不必推辞,推荐您担任这个职务,不仅是唐主任的意思,也是王市长的意思。若论资历,论威望,论对港口的感情和熟悉程度,这里没有人能比得上您。您德高望重,没有人是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项山仍然表示不去。小管有点急了,说:“项山同志,今天的港口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包工头制度已经取消,英国人也彻底被我们赶出了港口,大家都能按劳取酬,人人平等,现在是真正人民当家作主的时候了。码头上再也没有了特权阶层,也没有了青帮把头,更不会再有锅伙这样的地方了。今天的锅伙,已经变成红砖碧瓦、冬暖夏凉的职工大院了。这正是百废待兴、繁荣建设的时候了,我们希望您能出山,为了建设一个新中国,也为了建设一个属于中国人民自已的港口,再发一份光,尽一份力。”
项山被他说的有些动心,说:“这样吧,我先想想,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小管说:“不急,我们等您的回复啊。王市长本来想今天来您,但是临时有个接待任务,他让我先过来和你商量一下,过两天,他会亲自过来看您。”项山说:“不敢劳烦你们长官,我有时间过去拜访他吧。”小管说:“项山同志就不用客气了。王市长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他人很和气的,也不用叫他长官。王市长还特意嘱咐我一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担起这份担子,他都已经推荐您参加下周在唐山举办的冀东职工代表大会。您老将做为职工代表,替我们港口工人献计献策,参政议政。”
两人正说着,喜儿进来说:“爹,走不走啊?振东过来接咱们来了。”项山说:“走,走,不管啥事,先上了坟再说。”
坟前,项生、项山、鸣凤、腊梅、振东、喜儿、天赐等人跪成一排,给父亲、祖父辈的党明义夫妇、项老忠夫妇、耿老精夫妇磕头烧香。项生人还在教会之中,凡事不愿朝前,他让项山代表着家人对父母亲的坟前说两句。
项山点起一柱香,向党明义、项老忠的坟前分别磕了头,话未出口,泪已成行。
项山擦擦眼中的泪,说:“爹,娘,今儿大哥让我替大家说两句话。我就厚着脸皮说吧。我这个人,和家里其他的子女都不一样,我既姓党,我也姓项,他们有一个爹,一个娘,我太幸福了,有两个爹,两个娘。这个事,以前不敢和别人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了。我也可以没有任何顾忌的,对着你们四位老人,喊一声爹,喊一声娘了!爹,娘,没有你们,没有我项山,没有你们,也没有今天我们这老少几代人。可惜的是,你们都逝去的早,有的都没能看到我们的下一代。但是你们人虽然走了,却把家风留下来了,把咱党家的魂也留下来了。无论是党家的人,还是项家的人,咱们两家人,都没有一个孬种,都是响当当的人。我娘说过,人活着,上要对得起国家,下也要对得起家人。爹,娘,我们这些孩子,在这个事上有可能做的不太好,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国家大义面前,在手足亲情面前,可也没掉过链子。这一点你们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也该欣慰了!
“爹,娘,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项河当年和我说过一句话,说孔老夫子曾说过,五十而知天命。我到了知天命的年龄,这一路走来,经过的事太多,也明白了很多。咱这里过去是一个小渔村,后来清朝大官来了,建个港,又后来来了英国人,把港夺去了,再后来,又来了日本人,来了国民党,来了美国人,不论什么人来了,老百姓都没过上好日子。这个地方也天天都在变,先是渔村变成了码头,后来码头又变成了港口,港口变成了城市,可是无论怎么变,这些掌权的,当官的,有钱有势的,还都是咱们的敌人,都把咱党家人、项家人当成了死对头。这是为什么?我以前不明白,后来项河告诉我,我才明白了。因为咱们和他们从来也不是一路子的人。咱们爱这片土地,爱这儿的人,是打心眼里儿爱的。咱们就是想堂堂正正、厚厚道道、清清白白地活着,靠劳动吃饭,靠实诚交人,靠情义活着,咱不害人,不骗人,咱不玩阴谋诡计,不欺负别人,咱们也不允许别人害人、骗人、耍人、欺负人,咱儿要想活得顶天立地,活得像一个人,或是让别人也活得和咱们一样,就不得不和他们这些害人的、骗人的、欺负人的斗下去。没办法,咱家人就是这脾性。改不了。
在项山的带领下,一家众人向党明义、项老忠的坟前磕头。看着这一大家人跪倒在坟前的情景,项山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了,他低声地对着两位父亲的坟莹,对他们,也是对自己说:
“爹,娘,日子很难过,可是我们还是捱过来了。想当年,我曾经答应过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我不知道,我做到了吗?你们的在天之灵,觉得我做到了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