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临近放学的时候,这样的讨论就愈发热烈。
海心放空着自己,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与她而言已经有些麻木的工作。
只有每天夜里,窝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时候,她才能觉得自己被释放。
看小说时,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自己尚且幼小的心脏因为小说故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感细节而澎湃鼓动的声音,看到一些特殊又陌生的情节时,更是心脏砰砰直跳。
她可能是一个人,但是分成了两半,海心这样想。
一半的自己在白天活着,另一半可以在晚上活着。
-
周五的这天夜里,海心躲在被窝里,翻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第二本书。
这本书虽然装帧精美,仍然是浅色系的青春烂漫的色调,但书中内容似乎与海心预设的那些毫无干系,甚至是海心从未看过的类型。
主人公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和她心爱的人总是周旋,推拉,看得人时而脸红心跳,时而困惑不解。
此时海心突然读到了这样一段。
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喝酒谈天,其间不知为什么,就写到女主人公褪去了坎肩,“露出雪白的肩颈,细细的带子勒着,带出一段红痕”。
海心知道这是吊带衫,她在图片杂志上看到火辣美丽的模特姐姐穿过,但是在小小的水镜市,鲜少看到这样打扮的年轻女子。
小说文段接着写到,说男主人公“目光深沉”“追随着动作”,海心只当他同自己一样好奇这样时髦的穿着,谁曾想到下一自然段就写到男主人公“携起她褪下的轻薄坎肩,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闻”。
读到这里,海心莫名觉得心中一颤,手也一抖,书页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布帘那一头,陈厉睡梦中传来轻轻的哼唧声。
海心才发觉自己看书竟出了一身汗。
她直觉地觉得书上写的是些不好的东西,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而言,说不定意味着某种禁忌的事。
但海心看不懂,她更不知道找谁问,只是迅速地合上那本烫手的书,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强制让自己睡去了。
可是翻来覆去睡不安心,中间错乱着夹杂着好几个梦。
梦里光怪陆离,先是像个温馨甜蜜的美梦,清爽的风送来蜜糖的香气,海心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顶坠下来碎星一样的水晶吊灯,妈妈就坐在床边,将海心搂在怀里,讲述着这些年在外边对海心的爱与思念。
画面一转,美梦像一层脆脆的糖壳子,被心急的小孩用勺子敲碎了。
妈妈的脸不再模糊,转而变成了图书馆管理员姐姐的那张脸。
可是那张温柔漂亮的脸不在带着笑,而是充满鄙夷地冲着海心,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是个坏女孩,不检点!”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这样指责道。
海心惊慌地哭了,低下头擦眼泪时,发现自己仍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长袖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有拉上,衣服是敞开的。
校服外套之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吊带,紧巴巴的白色吊带,簇新,贴身,勒在海心瘦得像纸片子一样的身子骨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黑黄。
海心觉得自己难看极了。
她赶紧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紧,把温馨的房间和陌生的妈妈都丢在身后,转头往黝黑的梦境深处跑去。
一路上又是狂风,又是急雨,海心觉得自己的步子愈发沉重,身子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
就在她跌坐在一滩泥水中时,突然头顶有一把伞倾斜过来。
海心抹去脸上蜿蜒流淌的雨水,抬头,只见大哥哥穿着白色的衬衫,干净整洁,笑着望着她,伸出手来。
海心顿时感到被拯救一般,迫不及待地将一双手在衣襟处蹭干净,全力地攥上去。
下一秒,大哥哥却突然收了笑容,撒开了海心的手,将她再度推进了泥潭中。
海心听到他冷漠的口吻,说道:“你真让我失望,竟然看这么肮脏的书。”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在被滂沱大雨完全浇灭生机之前,海心只听到自己如此哭喊挣扎着,在虚空中不断抓取着那个消散的人影,最终视野被雨水全部模糊。
凌晨3:20,海心就这样哭着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