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做到了。]
她一振肩上的书包,拾级而下,向季风走去。
然而,就在路过周冉和两个警察附近时,尽管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周冉就像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来,直直地盯住海心。
“那天在窗外看我的,是你吗?”他虽轻声在问,但语气里充满笃定。
海心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承认,平静而坦然地看向周冉的双眼。
那双眼在海心的注视下,就像敞开口被打翻在地的罐子,所有的情绪一瞬破功,愈演愈烈地流淌四溢出来。
“我从来没有拍过你,从来没有!”他不顾警察的呵斥和钳制,激烈地向前挺着身体,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面朝海心控诉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最特别的那一个,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特别?”海心从周冉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冰冷,那是一种非人的感觉,她第一次用恐惧的目光审视着这个认识了许多年的同窗,这个人人口中称赞不已的“好学长”“好学弟”“好学生”,她极力地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我特别吗?你只是没有‘得手’而已,你喜欢的是那种掌控他人自尊的刺激感吧。你有真的把那些女孩当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她们都是如何对你的?还有她,她这些年来是如何对你的,你敢问问自己的心吗?”
周冉,印着凌溪薇化名的那张报纸在全班肆意传阅的时候,白纸黑字清晰刻画着她极度危险处境的时候,不明真相的人向你起哄的时候,你置身事外还要故作理中客的时候……
有一万句恶毒的话盘旋在海心的舌尖,如果言语能够化作利剑,这一刻她就想要将他捅穿,千疮百孔。
警察已经上来按住了周冉的肩,控制住了他的躁动。
但他仍然看着海心,还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
他对这些谴责无动于衷。
“周冉,你当真以为你手中掌握着什么权力吗,你所拥有的,你所能凭借的,无非是大家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而已。但你何止是辜负了信任。”
海心的呼吸粗重了,她觉得自己在对峙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未经驯化,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周冉的父母也在看向此处,海心在那对中年夫妇的注视下,无法再吐露出些什么了,她只觉得无力,也因为周冉的那句“特别”而遍体生寒,恶心不已。
“走了,上车,别交流。”制服住周冉的那个警察推了他一把,动作还算克制,念及他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没有对他下狠手。
他却像失了魂一样,死死地用眼睛攫住海心,就像是要用眼神化作火舌舔舐过她每一寸皮肤一样。就算是被押上警车,都要最大限度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扭曲的角度盯住海心。
“别看。”视野突然变黑,眼睛处蒙上来一双温热的大掌,熟悉的气息充盈在鼻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过海心的惶恐不安,将她心里的褶皱都熨烫妥帖。
“我要看。”季风的声音一响起,海心的防线就如同被击溃,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她抽噎着,执拗地伸手扒住季风的手掌,却怎么也无法撼动,她愤愤然,“我要看!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刻,我要好好地记住今天。”
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掌巍然不动,另一只手却轻柔地搬住她颤抖的肩,轻拍着,伴随而来的是季风难得严肃的声音:
“海心,错误会让我们成长,我们要铭记错误。但是创伤不会,我们不能放任自己一次次地陷入创伤。”
海心停止住了抽泣。
她听见季风在她耳边柔声道:“我们要会爱护自己。”
警车依然呼啸离去,人群的嘈杂也渐渐散去。
视野再次亮起,手掌移开,露出季风充满关切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心面前,微微俯下身,与她平视,路灯将他的眼映照得更加亮,就如同星子散入其中,晕着莹莹光。
“今天辛苦了,我们回家好吗。”
他摸了摸海心的头,摩挲过她发顶的那只手,还沾着海心先前留下的星点泪水。
一阵风吹过,也吹干了海心脸上的那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