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初来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指节。触碰太过短暂,不过是指腹与指腹间一次转瞬即逝的摩挲,远比百回合对练中的任何一次肢体接触都来得轻盈。但两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默契地同时顿住。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个微渺的相切点上,生生凝固了,随后才如梦初醒般重新恢复了流动。
晨光已铺满了整座庭院,薄雾散尽,整个世界清晰明媚得有些刺目。池中的锦鲤甩动着殷红的尾鳍悠然穿梭,搅起细碎柔和的波纹,那些水纹撞上布满青苔的池壁,又折返跌宕,编织出一张更为错综复杂的网。
“明天……”初来轻声开口,嗓音因刚刚喝过水而染着几分湿漉漉的水汽,听上去比往日里多了丝绵软。
“老时间。”义勇极快回应道。
初来顺从地点了点头,俯身将散落一地的护具与布巾归拢妥当,便转身准备离去。可就在脚步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没能忍住,悄然回头望了一眼。
义勇仍旧静立在池塘边,日光如同一袭流动的灿金纱幔,虚虚地笼罩在他挺拔的轮廓上,在他独特的羽织间流转明灭。逆光中的侧颜锋利而清晰,而那双贯如深海的眼睛……此刻倒映着粼粼水光,比平日里多融化了半分难以名状的温柔。也许不过是光影作祟的幻象,又或许……有什么东西已远不止于此。
在她彻底走入晨光尽头后,义勇才极缓地抬起方才递水时被她不慎触碰过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的骨节以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微微蜷曲,他低垂着眼睫,沉默地注视着指腹上那几处曾与她肌肤相贴的寸许。长久静默后,他将手收拢成拳,将那一瞬间渡来的温度与触觉,默默攥碎在冷硬的掌心里。
身后的池塘中,锦鲤漫不经心地又甩了一下尾。
涟漪未平,暗流再起。
转眼又过半月。
这日清晨,浓重的朝露凝结于青竹末梢,将坠未坠间,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冷冽的金芒。初来踏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小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几分。昨晚的梦皆是水波与风刃交织的残影,醒来时掌心仍在发烫,仿佛握刀的触感已深入骨髓。
推开院门前,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额发,这动作近来竟成了无意识的仪式。指尖触及木簪那温润光滑的纹理时,她顿了一瞬。从前自己只视这份旧物为一份死寂的念想,如今却总忍不住去想:如果父亲尚在人世,瞧见她这般执拗地追随一个人的背影,又死磕一把刀的锋芒,会不会带着几分欣慰,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水柱宅邸的木门虚掩着。
“吱呀——”
木门被推开时拉出绵长的哑音,划破了清晨的静谧。还没踏入庭院,初来的脚步便僵在门外。
她预想过许多种今日晨练的开场:义勇已经开始挥刀,周身氤氲着清冷的水汽,或者正静坐廊下闭目养神。却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幕。
斜切入庭院的晨光,将一池静水劈作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碎金跃动,一半墨绿幽沉。在义勇惯常站立的那片空地上,池塘畔的青石阶前,正坐一名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浅樱色和服,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一头黑发被规矩地束起,额间的碎发又端庄之外添了一舒俏皮。她正侧对院门,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一圈圈涟漪随之荡开,惊扰了水中悠然的锦鲤。画面安静又美好,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
初来扣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名女子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眼温婉如春雨,唇角天然微扬,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柔意。她看见初来,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脉礼貌的笑意:“请问您是……?”
初来躬身行礼,声线却比平日硬了一分:“我是……这里的队士。”话刚出口,她却生出一种无话可说的荒谬感。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即使在这里受教多日,她仍是不死川实弥的继子,对义勇而言,她又算得上是谁的什么人?
她暗自摇了摇头,敛下心神:“我姓夏野,请问您是?”
“我是山下药材铺的,姓浅野。”浅野小姐站起身,和服下摆沾了些露水,洇出深色的水痕,“铺子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金创药膏,父亲让我给义勇先生送些过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色的布包,“义勇先生去晨练了,我在此稍候。”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软得像绵密的雨丝。
义勇先生。
这个称呼让初来胸口莫名一涩。
浅野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浅淡的红晕。她将那布包朝着初来的方向递了递,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的忐忑:“夏野小姐时常来此吗?那……不知义勇先生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等我下次过来,也好提前准备些。”
布包被她妥帖地捧在掌心,布料是上好的细棉,边缘还用浅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手工,必定出自女儿家的一番百转柔肠。
初来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浅野含羞带怯的红晕和闪烁的波光,忽得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送药。
昭然若揭的宣示,以及绵里藏针的打探。
初来心头原本的那点滞涩,瞬间发酵成了一股无名无状却又无比尖锐的闷气。
“我不……”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竹径上便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义勇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额前的碎发仍挂着涔涔水汽,显然是刚从晨练中抽身,可他的呼吸却依旧悠长平稳。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料峭水汽,是水之呼吸于化境的印记,气息与自然交融,仿佛他本就是一道流动的寒泉。
他的视线越过宽阔的庭院,率先落在了初来的身上,仅仅是轻微略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才将目光移至一旁的浅野:“浅野小姐。”语调平如静水,窥不见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