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眼前这个高大却破碎的男人,眼里满是真诚与认真:“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把生的希望给你,是想让你好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能成为强者,只是因为你是义勇啊……是我,最最重要的朋友。”
他上前一步,像年少时那般,伸出手用力揉乱了义勇的黑发。动作里带着几分熟悉的顽劣,更多的却是如兄长般深沉的悲悯与纵容。
“你活下来了,成了水柱,斩杀了恶鬼,保护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比我当年看到的那个、在藤袭山只会抹眼泪的小屁孩,要了不起太多了。”
悬了多年的泪终于无声坠落,砸碎在泥土里。
“别哭了,”他柔声笑着,语气里藏着不忍的酸涩,“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他微微退后了半步,身形在晨光中开始溃散,声音也变得犹如山岚般缥缈:“以后,好好地活下去。连我那份,一起活着。”
义勇猛地伸手想攥住那抹光影,指节绝望地收拢,却只穿透一片虚无的微尘。锖兔的轮廓在日色中一点点溶化、变得透明。可他唇畔那抹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夺目,宛若神明降下的最后恩赐。
“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所以……一定要幸福啊。”
微风拂过,落叶盘旋。那道肉色的身影,终于彻底散作了万千光尘,融化在朗朗山海之中。
义勇木然地伫立在原地,望着那块重新归于寂静的石碑,任凭泪水滑落。身侧传来轻细的衣物摩擦声。初来上前一步,将他垂在身侧冰冷轻颤的手,轻轻拢入掌心。他没有出声,只是本能地紧紧反握住她,掌心相贴,十指嵌合,在这满山的林涛声中,贪恋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现世的、鲜活真实的温度。
鳞泷师傅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具下的眼眶也早已被湿意浸透。他悄悄转身走下山坡,将这片山林与时间,留给这些经历过太多生死的年轻人。
临行前,义勇在石碑前搁下了一朵在山道旁采撷的无名白花,长久地凝视着碑面上的名字。初来也走上前,将一朵同样素洁的野花并排放下,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山风踅过林间,碑前的素白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似那少年于无声处的粲然回音。
两人并肩循着山径拾级而下。直至将那片埋葬着过往的林间空地远远抛在身后,初来才轻声打破了沉寂:“你刚才看见他了?”
义勇微微颔首,眼底中还留着微茫。
“他什么样?”
脚下的步子缓了缓,他垂眸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低哑的嗓音里透着剥离了风霜的轻柔:“和以前一样。爱笑,话多。”
初来弯了弯眼睛,明媚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宛若穿林而过的微风,无声抚平了周围所有的晦涩与沉重:“那你们聊了什么?”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越过重叠的翠盖,遥遥投向群山尽头的苍穹:“他让我好好活着。让我们,好好活着。”
“下次再来看他,我就能看见了吧。”她轻声喟叹,平和的尾音散碎在风里:“到时候我要亲口谢谢他。”
义勇没有接话,只是一点点收拢了五指,将那只始终被他包裹在掌心的手牵得更深了些。
两人沿着布满青苔的石阶继续向前。过了许久,直到一切都已消融在鸟鸣声中时,传来山风踅回的一句低语。
“谢谢你。”
离开狭雾山后,两人辗转来到了一座颇为繁华的镇子。
这里是义勇的故乡。富冈家曾是镇上受人敬重的富裕人家,宅邸也曾门庭若市。可随着那一夜恶鬼的降临,曾经的繁华如同被生生掐断的春樱,零落成泥,再无迹可寻。如今的镇子依旧熙攘,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新修的屋檐早已遮蔽了旧日的痕迹。世间的烟火气冲刷着十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寒夜,仿佛那场悲剧只是一场无人记起的幻梦。
唯有镇子后方那座静谧的半山墓园,还默默替他寄存着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义勇的脚步停在一处宽敞的墓台前。这里的石碑比寻常人家的更显肃穆考究,即便多年无人常来祭扫,依然能透出昔日家境的殷实。他静静伫立在“富冈茑子”的碑前,深蓝眼眸里倒映着冰冷的石刻,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在脑中闪烁。
明天本该是姐姐穿上白无垢的日子,她却将他塞进狭窄逼仄的暗阁里,用颤抖用力的双手抵住柜门。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是姐姐沾着血迹却温柔无比的笑靥。
那曾是他一生都无法逾越的梦魇。他将自己困在那个暗阁里,困了整整十三年。哪怕成为了柱,用日轮刀斩断了无数恶鬼的头颅,他的灵魂却始终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替那个本该拥有幸福人生的姐姐,背负着名为“幸存”的重壳。
义勇缓缓半跪下身,抬手一点点拂去碑面上岁月留下的尘霜。
“姐姐,我回来了。”他的嗓音低哑,却不再携着曾经那种几乎要将自己绞碎的压抑,反倒透出诸事沉淀后的宽广,“这世上,再也没有鬼了。”
一只柔软的手悄然抚上他的肩头。体温透过布料渗入肌肤,轻柔地打卡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暗门。
初来走到他身侧并肩跪下。她将一束从镇上精心挑选的、开得最盛的白色百合,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墓龛前。重瓣的白百合层层叠叠,纯洁无瑕,宛若一袭未及加身的白无垢,在夏末的余噪中静静吐露幽香。
“茑子姐姐,”初来微微俯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庄的礼,眼眸倒映着碑上的名字,满是真诚的敬意与温柔,“初次见面。我是夏野初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义勇。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水光,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
初来重新望向墓碑:“谢谢您当年拼尽全力保护了义勇。这些年……他过得很辛苦,总是把自己藏在深水里,一个人偷偷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