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奉献的资财越多,便越能彰显我们对光明的虔诚,明尊降下的光明之力便会越发炽烈,才能更强力地驱散侵蚀你丈夫的黑暗。他还说,这些资财,将全部用于壮大明教的光明事业,传播光明福音,救助更多被黑暗蒙蔽的世人,所积累的一切光明善业,都将化为力量,庇护你丈夫,助他战胜病魔。”
“我慌了神,当家的也病糊涂了。”“我们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铺子和窑场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积蓄,甚至借遍了亲友,凑了一大笔钱,全都交给了他。”
“我们跪在明尊像前,日夜祈祷,盼着光明驱散黑暗,盼着奇迹发生。”
“可结果呢?”李瑶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钱没了,当家的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
“安能还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我们奉献的光明之力仍不足以彻底驱散那顽固的黑暗,说当家的光明信念不够坚定,才让黑暗有机可乘,让我们继续‘奉献’,以求最终的光明。”
“直到当家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能等到那所谓的‘光明救赎’!”
“我去找安能理论,他却反说我们对凡俗牵挂太深,阻碍了当家灵魂向光明世界的飞升!”
“甚至还想让我把这个铺子也‘奉献’给明教,说是能为当家的灵魂铺就一条通往光明圣境的平坦大道!”
“那一刻,我才彻底看清他那张伪善面孔下的豺狼之心!”“什么光明驱散黑暗,什么为光明事业奉献,全都是他敛财的借口!”
“他就是要我们的钱,要我们的命!”
“从那天起,我与明教,与安能,不共戴天!”李瑶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仇恨。
店铺内的空气,再次凝固。林风和王老五久久无言。这番话,比之前任何控诉都更具体,更残忍。
他看着李瑶,这个女人虽然遭遇了巨大的不幸,但从她对瓷器的热爱,对亡夫的深情回忆中,林风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坚韧和深藏的智慧。安能的死,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甚至可能是期盼已久的结果。
但仅仅是解脱吗?
李瑶对安能的恨意,是那样刻骨铭心,那双在谈及亡夫时还带着温情的眼睛,在提到安能时,却能瞬间燃烧起毁灭一切的火焰。
这样一个聪慧、坚韧,又被逼入绝境的女人,她真的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官府虚无缥缈的“公道”上吗?还是说,在官府看不到的角落,她早已用自己的方式,为丈夫,也为自己,策划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复仇?
林风心头一凛,这个案子,远比他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每一个与安能有过节的人,都像是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可能暗流汹涌。
“李老板,”林风的声音尽量保持平和,试图从刚才略显沉重的话题中拉回,“除了这些……关于安能,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仇家?”
李瑶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安能此人,惯会伪装。平日里接触的,不是被他蒙骗的信徒,就是那些与他沆瀣一气的所谓‘权贵’。至于仇家……哼,被他坑害的人家,何止我一个?只是大多敢怒不敢言罢了。教里那些被他蒙骗的信徒,哪个不是对他恨之入骨?听说前阵子,还有些明教外的宗教人士,跳出来说什么要‘调解’。哼。开元寺那个本悟法师,前几日不也去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王老五接口道:“李老板,那你再仔细想想,安能死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风声?”
李瑶蹙眉思索片刻,缓缓道:“他死前几日……我倒是听说,他似乎在为何事筹措一大笔银钱,比以往任何一次敛财都要急迫。有人说,他好像是想买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筹措银钱?买珍贵的东西?”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点。
“是的,”李瑶肯定地点了点头,“五店市消息灵通,都说安能这次是下了血本,四处游说那些富商大户,让他们‘捐献’。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拿到那些钱,就死了。”说到最后,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这抹冷笑,让林风心中疑云更重。他看着李瑶,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似乎藏着一座火山的女人,她的话语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悲愤,又有多少是刻意引导的线索?
“多谢李老板告知这些。”林风站起身,“我们会继续追查。你且安心,若安能确有罪行,官府定不会纵容。”
李瑶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走出李瑶的小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老五咂了咂嘴:“这李瑶……真是个可怜人。不过,她对安能的恨,也是真的深啊。”
林风没有作声,他的脑海中反复回**着李瑶讲述的一切,以及她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这个坚韧而智慧的女人,真的只是一个等待官府伸张正义的受害者吗?还是说,她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复仇?
林风感到,自己似乎离真相更近了一步,但同时,也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他抬头望了望天,泉州的天空,此刻显得格外高远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