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有声音!小鸡!是小鸡!”晚晚激动得跳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王秀英正在做晚饭,闻言擦擦手,跟着晚晚快步走出来。林向西也刚从地里回来,放下锄头凑过来。林向北在写作业,也忍不住探出头。
一家人都轻手轻脚地围到鸡窝边,但不敢靠太近。芦花母鸡似乎有些躁动,喉咙里发出安抚性的咕噜声,身体微微抬起,又落下。
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们看见,在母鸡身下边缘,有一个鸡蛋的顶端,破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洞。洞里,隐约可见一个嫩黄色的小尖嘴,正在努力地啄着蛋壳。小洞周围,蛋壳已经碎裂出细密的纹路。
“咔嚓……咔嚓……”啄壳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晚晚的心尖上。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里面那个小生命艰难的“破壳”工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洞被越啄越大,能看见湿漉漉的、嫩黄带着些许血丝的小脑袋了。小鸡似乎累极了,停歇了片刻,积蓄力气,然后猛地一顶!
“咔嚓——哗啦。”上半边的蛋壳被彻底顶开,一个湿漉漉、毛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有点丑、站都站不稳的小东西,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蛋壳里滚了出来,瘫在干草上,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细弱但顽强的“叽叽”声。
“出来了!一只!”林向西低声惊呼。
几乎同时,旁边另一个蛋也传来了响动,又一个小洞出现……
芦花母鸡低下头,用嘴轻轻碰了碰第一个出壳的小鸡,把它往自己温暖的肚子下面拨了拨,然后继续专注地覆盖着其他正在破壳的蛋。
天色越来越暗,王秀英点来了煤油灯,放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给鸡窝边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在这片光晕里,生命诞生的奇迹正在悄然上演。一个个蛋壳破裂,一只只湿漉漉的小鸡挣扎出来,在干草上喘息,颤抖。母鸡不停地忙碌着,帮助那些卡住的小鸡,把出壳的小家伙拢到身下取暖,用体温烘烤它们湿透的绒毛。
晚晚看得入了迷,蹲得腿都麻了也不愿意动。她觉得这一刻,比过年看灯还有趣,比吃糖还甜。她看着那些丑丑的、湿漉漉的小东西,在母鸡的照料下,绒毛渐渐被焐干,变得蓬松,显出嫩黄、浅褐或黑色的本色,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细声细气地叫着,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奇和柔软。
直到天完全黑透,王秀英催了好几遍,晚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屋吃饭。吃饭时,她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晚晚就自己爬起来了。她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跑到鸡窝边。
芦花母鸡已经站起来了,在窝边踱步,不时低头啄食地上的米粒。它的身下和周围,毛茸茸、圆滚滚的一团,有黄的,有黑的,有带褐色斑点的,像一堆会动的、鲜艳的小毛球,正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试图跟着鸡妈妈走,有的在干草堆里啄来啄去(虽然什么都啄不到),还有的挤在一起取暖。
晚晚数了数,一、二、三……足足有九只!都孵出来了!她高兴得直拍手。
小鸡们比昨晚好看多了,绒毛干透了,蓬松松的,眼睛黑亮,像两粒小黑豆,小爪子嫩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晚晚越看越喜欢,蹲在窝边,小声跟它们打招呼:“小鸡,你们好呀。我是晚晚。”
小鸡们当然听不懂,只是叽叽叫着,好奇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晚晚,给小鸡起个名字吧。”王秀英走过来,笑着说。
起名字!晚晚来了精神。她仔细打量着每一只小鸡,指着最圆最黄的一只:“这个叫小黄!”又指着另一只黄中带黑点的:“这个叫小花!”接着是纯黑的:“小黑!”浅褐色的:“小灰!”……她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颜色、特征都用上了,给九只小鸡都起了名字:小黄、小黑、小花、小灰、小斑点、小不点(个头最小)、胖墩(最胖)、歪脑袋(头有点歪)、还有一只叫声最响亮的叫“叽叽喳”。
起完了名字,她得意地向全家宣布。林向西逗她:“晚晚,你记得住哪只是哪只吗?”
“记得住!”晚晚信心满满,“小黄最黄,小黑最黑,小花有斑点……”
可到了下午,当小鸡们吃饱了,在鸡妈妈带领下,第一次摇摇晃晃走出鸡窝,在院子里一小块圈起来的地方活动时,晚晚就有点晕了。小鸡们跑来跑去,互相挤挨,长得又差不多(除了颜色特别分明的),她看着这只像小黄,看着那只也像小花,再盯一会儿,好像又都不是了。
“娘,那个……是小花吗?”她指着其中一只问。
王秀英看了看,忍着笑:“好像是吧?娘也分不清了。”
晚晚挠挠头,有点泄气。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不管它们叫什么,反正都是她们家的小鸡,是芦花母鸡孵出来的,是她亲眼看着破壳的宝贝。她搬来小板凳,就坐在篱笆边,看了一整天小鸡。看它们跌跌撞撞地学走路,看它们抢着啄米粒,看它们挤在鸡妈妈翅膀下打盹,看它们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阳光暖暖地照着,春风柔柔地吹着,满院子都是稚嫩而欢快的“叽叽”声。林晚晚托着腮,看着这一窝新生的小生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变得和这春天的院子一样,毛茸茸、暖洋洋、充满希望的。至于那些分不清的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