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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田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第2页）

“别急，还没完。”王秀英脸上露出笑容，“还有地边地头种的南瓜、豆角、高粱、芝麻那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能折个两三百斤粮。不过这些咱不算了，留着自家吃用。”

“交公粮多少？”林建国问，这是最关键的一项。

“公粮任务下来了，按地亩和收成算，咱家今年要交五百八十斤粮食，小麦、玉米、豆子按比例搭配。”王秀英翻到另一页，“我已经算好了，交完公粮，咱家还剩两千八百七十斤主粮。”

“还得留出明年的种子，口粮，还有老黄和大黄的饲料。”林向东补充道。

“对。”王秀英点头，“种子，玉米留一百五十斤，豆子留一百斤，麦种留一百二十斤。口粮，按人头算，粗细搭配，一年留一千二百斤足够吃了，还能有富余。牛饲料，粗粮加草料，留个三百斤。这样算，总共要留……”她又拨拉起算盘，“种子、口粮、饲料，加起来是一千八百七十斤。交公粮五百八十斤，加起来是两千四百五十斤。这么一算……”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交了公粮，留足自家用的，还能剩下……四百二十斤余粮！”

“四百二十斤！”林向西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惊喜。这可是实实在在能换成钱的余粮！

“还没算副业收入。”王秀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继续翻账本，“红梅的裁缝摊，从开春到现在，刨去本钱，净赚了八十三块五毛。向西的木匠活，今年接了四单大活，零碎小活不算，净赚了一百二十五块。向东的工资和奖金，除了他自己留用的，交家里五十六块。我跟你爹，地里零碎卖点菜、鸡蛋，加上我工资，有个四十来块。拖拉机给人犁地、拉货，刨去油钱，挣了三十块。向北寄回来的五十块，这个不算日常收入，先单放着。”

她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这些加一块，副业收入是……三百三十四块五毛。”

“再加上卖余粮的钱。”林建国接口道，声音也有些发紧，“四百二十斤粮食，按现在粮站的收购价，玉米一毛一，豆子一毛八，麦子一毛四，掺和着卖，差不多能卖个……五六十块吧？”

“不止。”王秀英摇头，“我打听了，今年粮站有议价收购，价钱比统购价高些。按议价算，咱这四百多斤余粮，起码能卖七十块。”

晚晚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她虽然不太懂具体数字背后的全部意义，但她能从爹娘哥嫂脸上那越来越亮的笑容，和越来越轻松的气氛里，感觉到巨大的喜悦。她悄悄掰着手指头算：三百三十四块五，再加七十块，就是四百多块！这还不算家里仓房那些满当当的、足够吃一年的粮食！

“这么算下来，”王秀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数字，“今年一年，咱家净落下的现钱，有四百块出头。仓里的粮食，是满的。手里头，是活的。”她放下账本，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眼圈有点发红，“这日子……是实实在在地宽裕了。比往年全家在队里挣工分，加上所有副业，最好的年景，也要多出一倍不止。”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弥漫在每个人脸上、眼里。

“政策对头，人勤地不懒。”林建国缓缓地说，拿起桌上的烟袋，手却有点微微发抖，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满足。他想起了那些年，全家人起早贪黑，年底结算却分不到多少粮食，还要为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发愁的日子。再看看现在，仓里有粮，手里有钱，孩子们各有奔头，这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太好了！太好了！”林向西搓着手，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赵红梅也抿着嘴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那是大哥用奖金给她买的结婚五周年礼物，也是这个家日子越过越好的见证。林向东虽然没说话，但挺直的腰板和发亮的眼睛，也显示着他的激动。晚晚更是开心，她看着爹娘舒展的眉头，哥嫂脸上的笑容，觉得整个屋子都被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芒笼罩着。

“明天！”王秀英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明天，咱蒸纯白面馒头！熬猪肉白菜粉条！好好犒劳犒劳咱自家人！这一年，都辛苦了！”

“好！”全家人异口同声，笑声充满了小小的堂屋。

第二天，王家洼村林家的小院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纯白面馒头特有的麦香。王秀英拿出了看家本领，蒸的馒头又大又喧，白得像雪。猪肉是林向东特意去公社割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和白菜粉条一起熬了满满一大锅，油汪汪，香喷喷。

晚饭时，堂屋的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猪肉白菜炖粉条，王秀英还炒了鸡蛋，拌了凉菜，切了一盘自家腌的咸鸭蛋，流着红油的蛋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林建国罕见地拿出了过年时别人送的一瓶白酒，给自己和两个儿子都倒了一小盅。晚晚和小栋也分到了甜甜的糖水。

“来，都端起碗筷！”林建国举起酒盅，脸色被酒意和喜悦染得红扑扑的，“这一年，大家伙都出了力，流了汗。不容易，但也值了！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干了！”

“干了！”林向东和林向西也举起酒盅。女人们端起糖水碗。晚晚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高高举起自己的碗。几只碗、几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为这丰收的一年，也为更红火的未来，干杯。

晚晚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又香又甜，嚼在嘴里有粮食最本真的味道。夹一筷子炖得入味的五花肉和吸饱了汤汁的粉条，那滋味，美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看爹，爹正美滋滋地抿着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看娘，娘正忙着给每个人夹菜，脸上是满足的笑容；看看大哥大嫂，他们相视而笑，低声说着什么；看看二哥，他正憨笑着给小栋挑瘦肉……橘黄色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浓浓的亲情。

这就是“丰收”的味道吧？晚晚想。不仅仅是仓里满满的粮食，不仅仅是手里多出来的活钱，更是全家人齐心协力、辛勤劳作后，坐在一起分享成果的这份踏实、满足和希望。看着墙上贴着的、她和三哥的奖状，还有爹娘珍藏的那些“先进生产者”、“五好社员”的奖状，晚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就像地里的庄稼，在好政策的春风和全家人的汗水浇灌下，正一年比一年长得旺，结出的果实，也一年比一年丰硕、甘甜。而她，这个家的小女儿，也在这丰收的喜悦和希望中，一点点成长，心里那份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念头，也像仓里的种子一样，悄然生根，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