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一日,添香酒楼的大堂挤得小二们腿都快沾不着地了。
柜台边,沈熹微穿着一身寻常的青白色布裙,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虽然已经习惯了以短发示人,但毕竟打开门做生意,她作为酒楼的三当家,还是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
早上出门前她便努力将及肩头发都盘到了一块儿,还配了几个从红袖那里薅来的首饰稍稍遮挡。
尽管如此,仍然有几根细碎的头发垂到了她脸侧,为那张惯来板着的清丽脸庞添了丝柔美。
王斯祺走进大堂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熹微。
上次分别时她的狠心绝情,至今还历历在目,让他每每想起都疼得呼吸一滞。
今日再见,两人隔山隔水,山水之间还弥漫着重重大雾。
“沈姑娘,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这些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他打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仔细打理以后,仍然有些凌乱的短发,原先常说的“别来无恙”怎么都开不了口。
沈熹微闻声,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来者是客,开业第一天没有把客人赶出去的道理,他爱在哪便在哪吧。
王斯祺并不因她的冷漠而气馁,径直走到了柜台边,将手中厚厚一摞礼物放在台面上。
“我来贺你新张之喜。”
礼多人不怪。
“有心了。”沈熹微朝他点点头,转头便对手底下的人嘱咐起来:“春生,把礼物放到库房。有柴,招呼客人上座,好酒好菜满上。”
王斯祺知她心中已是厌极了他,没有再过多同她攀谈。
有柴看了看三掌柜的脸色,十分有眼力儿见地,将王斯祺引到了离柜台最远的桌子前。
“这处角落僻静些,公子您可以在这慢慢享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小人。”
王斯祺点了点头后,便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菜。
添香酒楼出餐的速度极快。开业前夕,沈熹微仔细问过厨房里的老人后,便交代后厨在正饭点的时候,将从前食客们常点的招牌菜都多备几份,以便随时上菜。
客人们等菜用的时间少,走得便早,一来二去,一餐的时间可以多招待好几桌客人。
虽然三掌柜说了好酒好菜满上,但有柴可不是什么实心眼的愣头青。
他略微估摸了一下这个公子的食量,只让厨房少少上了几样招牌和一壶酒。
王斯祺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筷接着一筷,细细品尝起了毛豆腐。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赖以谋生的东西吗。
果然是她,不管怎样都能把日子过好,不让自己像任何人低头。
王斯祺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离了王家,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做得到那么淡然处之吗?若是他有朝一日跌入了市井的泥潭,他会有她这样一点点往上爬的韧性和勇气吗?
就算她已经不再是沈家大小姐,她还是一个闹得了都察院、开得了酒楼的奇女子。
听老师说,沈熹微最近甚至还开始为自己延请名师,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王斯祺越想越沉默,最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下了今天的第一杯酒。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从来都是他配不上她罢了……
等到桌上的饭食都被吃得所剩无几时,王斯祺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壶酒,自始至终也只不过动了一杯。
他是王家嫡长子,肩负家中所有长辈的期待。他不会借酒消愁,更没有什么情难自抑,有得只是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今日从这里离开后,等待他的,是宋家含羞待嫁的那位小姐,是祖父为他铺好的青云路。
临走前,王斯祺朝柜台处深深一揖:“你家的吃食很别致,今日多谢款待,日后我定当常邀友人前来捧场。”
沈熹微头也不抬,淡淡回道:
“不必了,王公子。我如今已不再是沈家大小姐,王公子同我走得太近的话,若又引得哪家小姐吃味发难,随随便便就能捏死我个小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