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这么高吗,我原以为只有七八成。”傅云逾越来越觉得自己看错沈道孚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魏王有点像。
沈道孚不是没把握的自信:“吏部的人都知道,他之前乞求陛下恩典给他题块匾额放在重修的宗祠上,这种对家族宗庙之事看得很重的人,说不定已经把那些木材取用装在宗祠里了。”
如果把木材装进宗祠中当承重柱,并非是小工程,也许就是在他重修时装进去的。年关修缮宗祠确实很正常,时间又和那批金丝楠木交换的时间对得上。
大概就是彭明琦将家中之前藏匿的木材运出去后,觉得新运进来的是批烫手山芋,正巧宗祠按常理不是经历宗族大事不会经常开启,适合藏匿。人在时间紧迫时,通常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总以为这是情急之下的灵机一动,实际上代价早已写好。
可一旦装成承重柱后,也不是想烧就能烧的,所以才会违逆江宿岳的意思。
“果真有这样的蠢人吗?”
沈道孚眼中明晃晃的无奈神情:“很可惜,世上这样的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多。”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傅云逾回忆了一下遇到过的那些人,无法否认,在这点上他们似乎是可以共情的。
“那就照殿下说的做,今日我会把所有需要的文书都给庄刺史起草好。刺史那边就交给殿下去通个气。”
“虽说是赌博,也不可打无准备之仗,陛下那边我只能尽我绵薄之力。”
帝心是需要引导的,也是可以做到暗中影响帝心的。除了后妃子嗣和身边常侍太监,政事堂这些大臣就是皇帝一日中接触最久的人。也许普通的吏部尚书做不得,进入议政中枢后,备受帝王爱重的参知政事就可以做到。
中饱私囊的官员和石头底下的小虫一样,如果没人翻动石头,那数不胜数的小虫就不会暴露在天光下,但他们会一直存在,权看有没有心去捉拿罢了。根本不需要谁的陷害,这样的折子在御史台就一抓一大把。
而恰巧沈道孚就有翻不翻起石头的选择权。
他有意地在日常政务折子里混入呈上几个弹劾的奏折,皇帝已经隐隐对他们产生不满,各种处罚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
时机已经成熟,即可和傅云逾等人里应外合。
接到亲外甥指示的翌日,万事俱备下,庄竣胸有成竹地进宫,可他跪伏在紫宸殿外等候传唤时,这份自信就被忐忑替换掉了。皇帝还记得庄竣被贬谪时的积怨,自然不能让他这么顺利地面圣。
好在他又看到一些弹劾的奏折,下决心要一起治一治这批蛀虫,终于善心大发放庄竣进来。
庄竣被钱常侍引进殿内,步子迈得极大,片刻不敢耽误,怕到圣前走的慢了一瞬皇帝就改变心意。他在外三年早已敛去当年的锋芒,在御前处处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又被贬会偏远之地。
实在是嘉州条件艰辛,过去哪受过这种苦。先不谈瘴气萦绕,又是贼寇猖獗,好不容易才剿灭了他们。适逢任期已满,这才想借着这份功绩搏一搏前程,带着家中妻小远离。外甥的人写的信一寄来,他就顺杆向上爬。
果然,皇帝看了他递呈的折子,脸上是他意料之中的不满。
“朕倒不知,这些地方大员都把朕当傻子了,嗯?”
但还不够。庄竣现在只是上报了剑南道粉饰太平,户部民生数据作伪一事,观察皇帝的反应。
伪造数据可以称得上是欺君之罪,可剑南道确实没有出太大的乱子。这也是各臣子们暗中通用的一套准则,帝王之术只求权力机器表面运行妥当,并不总会把这些事点破。
他要循序渐进,再加一把火。
庄竣继续递交了关于彭明琦私藏金丝楠木的证据,不过这些都是间接的推测,要让皇帝也顺着他们的思路认可这种推测,还需要他这个呈交证据的人的话术。
“陛下,佛堂营造的工匠中有来自嘉州之人,听闻微臣进京才因为乡亲的缘故同微臣叙旧。嘉州正是盛产金丝楠木之地,最是了解这些木材的习性,他们的话不可不听啊。”
“你是说,这事有可能是彭转运使做的?他有这个胆子?”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翻阅他后续呈上的材料,头也没抬。
“是,微臣治理寇匪时顺藤摸瓜,一路查到黔江,暗中盘查各关口有司才发现,实际清点的时间和文书上记载的并不一致。被水贼耽误在黔江的金丝楠木为何突然失去记录,而在荆州为何会在同时出现一批新的金丝楠木,相信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防止皇帝漏掉些什么信息没有理解,庄竣替他细细解释那些呈上的证据。
“前几日益州转运使治所中失火,沸沸扬扬传入京城,微臣怀疑是掩耳盗铃之举,想要蒙蔽陛下之圣明。”
“在剑南道能有此权力只手遮天者,非彭转运使莫属。”
听到“只手遮天”,皇帝没法继续风平浪静,地方官员最忌讳的就是在当地一家独大,就算什么都没做只要经有心人提点,自然会引来皇帝猜忌。
“好一个彭明琦,朝中积弊已久,多处理他一个也不多。”皇帝挥挥手,钱常侍就端出一沓厚厚的折子。
“卿可知这些是什么人?”他指指那些折子,但自问自答:“都是一群朝中的硕鼠!”
庄竣怀疑皇帝拉出那批被弹劾的臣工有法不责众轻轻放下的嫌疑,他将彭明琦的行为恰当地夸大其词,俗称扣帽子。
“明知佛堂是为了替太后殿下贺寿,偷梁换柱,岂非对殿下不敬?殿下心中又该如何想陛下,是视皇家威仪于不顾!况且私藏皇室之木,用之以宗祠中,其心可诛啊!”
不管他们的推测是不是真的,彭明琦有没有大逆不道地将木材放进宗祠里,引起皇帝震怒借他的力量去彻查总是有益处,就算失败,至少他粉饰太平的欺君之罪板上钉钉。
庄竣退后一步,跪伏在地,掷地有声,即使很久没有当面对皇帝进言,说起官话来还是很熟悉:“转运使一职,揽四方贡赋,掌一方利源,国之血脉所系也。然臣观彭使所为,监守自盗,剑南道上下皆为他所驱,朝廷纵有千目亦难察觉。纵之,如纵硕鼠于太仓,伏请陛下彻查此事,以争纲纪、清蠹弊!”
这一番言辞把他自己也说得热血沸腾,以为胜利在望,却听见皇帝说:“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来求朕,无非是想离开嘉州。”
听到皇帝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心思,庄竣顿时偃旗息鼓。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