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日日对自己当头棒喝,说自己和梁铨算不上朋友,许多年前在宫中的半日同游的交情不能作为依仗,即使这份交情为她带来了后来搭上魏王的引子。
亲王同谋士之间,是合作关系,也有尊卑之别。
魏王再年轻,他也是一名合格的执棋者,朝堂这局棋中,他已经稳扎稳打地布下很多棋子。作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傅云逾怎能不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被雪藏在棋篓中。在棋篓里,所有子都是相同的,只有被投在棋盘上,才能和其它子角逐。
她笑靥如花,展开庄竣寄来的信纸,递呈给魏王,像有意跳过沈道孚似的,没有把信纸公开在桌上。
精神胜利的法子总是对她有效,也不管魏王的毫无察觉和沈道孚的不甚在意,这种暗戳戳毫无意义的小动作让她能在心里舒坦一炷香。
“太好了,声东击西,这下荆州那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信件上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流水账,说,庄竣一到荆州就直奔彭氏,仗着圣上亲派巡察使的名义好好狐假虎威一番,不管那些人如何阻拦,带着一行人强行打开了祠堂。
果不其然,事实和傅云逾等人推理得差不多,而彭氏是听到风声的,但是这些木材已经被装作承重柱,一时半会也难以处理,有些族人抓紧时间迅速逃跑,但族中话事人只能坐以待毙。不用多久,折子就会传到圣前,庄竣也可随之凯旋而归了。
不愧是魏王的亲表舅,到底是有些血脉渊源在身上的。
结局虽然是好事,这种行为傅云逾不以为然。
跑到别人的地盘上都敢这样莽撞,要是叫庄竣碰上些胆子大的,悄无声息把他做掉都是有可能的。也就是留守彭氏祖宅的这一支中多是乡绅布衣之流,见到官员还是敬畏三分。
也难怪彭明琦想与他们割席,依他的野心,想自立门户是迟早的事。
当时还没等傅云逾知道一切,庄竣就已经离开京城,她还没来得及教庄竣一个稳妥的办法。
总之过程不重要,只要殊途同归,傅云逾对自己说。
想想也知道,魏王和庄竣那时一定有自己的商量,甚至沈道孚也参与其中,他们认为庄竣可以搞定这件事,那便由他们去。
“不愧是循昭,荆州那边的消息没几天就能递到京城我们手里,这天南地北的消息网也只有你能做到。”他大喜拍傅云逾的肩,又扭头寻求沈道孚的认同,“你说是不是?”
沈道孚点头:“其中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梁铨实属天生的领导者,他的话像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反而更让人能体会到其中的真诚。
或许他没有觉察到傅云逾的心思,但又可能是依靠过于快速而意识不到的直觉,他本能地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傅云逾宠辱不惊地说着“多亏殿下”、“应当做的”一类恭维的话。
她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猜疑的心思不是这么简单可以抚平。傅云逾多倾向于信任可以看得见的事物,比如魏王的能力、潜力,但不能信任所有人多变的人心。
她无法像沈道孚之流一样为官做宰,有比较稳固的政治地位。即使自己不是罪臣之女,也因为身为女儿身,无法跻身仕途,所有的依仗都是飘忽不定。
傅云逾现在早已没有幼时那样天真,以为清流之士高尚且自由。他们终究是任人摆布的,握着烂命一条作为最后的筹码,以死明志便其实也只是普通地死了。死了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这要让她如何才能服气。
只有双手中要掌控一切,才能支撑她,让她心安定下来。
这只是将来的最终目标,回到当下,傅云逾尽力在魏王面前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折子一呈,彭明琦会被抓回京,届时必然有廷对,或许江宿岳替他准备了花言巧语在陛下面前自辩,这一步不能放松警惕。我替庄刺史先草拟一份对答要点,切不可让他被彭明琦绕进去。”
“还是你想得周到。”
“徐娘子统筹一切,最是劳苦功高。”
沈道孚说得真心实意,傅云逾听着只当客套话。
她也一一客套应下,脸上挂着温柔得体,哪里还看得出当时那凶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