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微微低头,语气中的认真与坚定毫不作伪:“皇上,倘若我的怀疑属实,那鉴天司还是您当初建立的鉴天司吗?”
张希学在一旁轻轻提醒,“过了,过了。”
文昭帝注意到张希学的小动作,“墨池,今日休沐,你先回去吧,朕和景明有事相商。”
张希学告退,临走前,口语道:“适可而止。”
文昭帝走到景明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退后几步,依然盯着他,“近两年,你甚少执着要做什么,和朕好好说说,为什么要继续查,朕不想听官话,套话,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景明不知为何,心中微酸,“有两点理由,一是为皇上,臣怀疑离百川背后另有他人,吕星程不过是刽子手和背锅的人。鉴天司护卫皇上安全,由不得半点闪失,只有查出背后的关系网,才能确保皇上无虞。二是为了小王爷和郡主,臣去定州的路上耽搁了行程,如果能早到两个时辰,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臣既然将他们二人带来京城,自然要让许大人安息。”
文昭帝绕过景明,从多宝格上,取出香盒,李启明见状过来帮忙,文昭帝止住他的动作。
香炉里飘出了阵阵青烟,文昭帝柔声道:“如你所说,背后有人完善证据,诱导结束案子,你现在去查,能查出什么?”
香炉的盖子很重,文昭帝一人抬起,略有吃力。景明握住盖子一侧的提手,轻轻一提,香炉便打开了。
“臣无法预判能查到什么,”景明替文昭帝把香料倒入炉中,“只是明知事有蹊跷却放任不理,非臣子所为。”
文昭帝看着已经盖好的香炉盖,心中怅然,到底气力不如年轻人。
“听听,你自己心虚么?”有那么一瞬间,文昭帝想敲开景明的脑壳,明明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偏偏关键时刻成了榆木脑袋。
“案子到了今天这种情况,能让你查出的蛛丝马迹,非但定不了罪,还要惹祸上身,遭受非议。”
“臣不惧流言。”
眼前的景明,长身玉立,气质卓然,文昭帝每次上朝,只要看到他立在堂下,便老怀安慰,大为畅快,是时候跟他讲讲为君之道了。
“你说有两点理由要查下去,朕告诉你,恰恰是不查下去,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离百川背后若有他人,最好的方式是扶植他人上位,既避免了纷争,也不落人口实。淮王姐弟,尽得太后宠爱,幼澄心思明澈,进退有度,在京中已然可以自保。许家的案子越早了结,他们俩便越早的远离是非中心,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这不正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景明无法认同文昭帝的观点,“不找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他们姐弟的安全便难以保证,许大人一家含冤莫白,法理何在?”
“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来到京城以后一直都相安无事,他们姐弟的安全你不必担心。”
景明从文昭帝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端倪,“所以,皇上,您言下之意是,早知道谁是幕后之人,是皇后,还是贵妃,亦或是康王、睿王?”
在一边候着的李启明不自觉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文昭帝面色一沉,“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朕可以恕你无罪,但不代表你言行得当,你在朝堂数年,怎么还是如此冲动?你只需记住,凶手是谁并不重要。”
景明反问,“所以,真正的凶手是谁不重要,是非曲直不重要,人命也不重要,敢问皇上,什么重要?”
“为君之道,后宫安稳重要,朝堂稳固最重要。”文昭帝怒目圆睁,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同野兽在暗夜中窥视猎物,“别说许家死了几个人,今天就是淮王姐弟出了事,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废了皇后!”
想起先前还因为鉴天司为文昭帝担心,景明觉得自己分外可笑,已经忘了君臣之仪,“果然是皇后,您还堂而皇之地命我们去查,没想到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是不是在您眼中,淮王姐弟,皇后,朝臣,都不过是一个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就连您最钟爱的儿子,已故的淮亲王,为了皇位,您也说舍弃便舍弃,如今您这么对待他的一双儿女,不觉得太过冷血无情了吗?”
文昭帝被触了逆鳞,一张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扬起胳膊,狠狠抽了景明一巴掌,“你!你!”一口气卡在胸口,半天没说下去。
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一个趔趄,这是生平第一次被打,他捂住脸颊,眼中闪过一抹震惊和不解。
他殿前失仪,应该直接被禁军拖走,而不是由文昭帝亲自动手。
李明启一路小跑赶过来为文昭帝顺气,“皇上息怒,息怒,保重龙体。”
文昭帝一把挣开李启明,“你,你这个逆子!朕为你百般打算,放在身边,甚至一度想把江山交到你的手里,你,你!”
李启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出声阻止,“皇上,不可,不可啊。”
被拦住的文昭帝,恢复了一丝理智,李启明哭丧着脸,大气也不敢出,而景明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文昭帝整理整理袖子,对着景明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你,你是朕的第五个儿子,本名赵瑾,敏王叛乱的时候不小心流入民间,朕一直派人四处打探,直到你十三岁时,才知道你在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