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到今,历朝历代素来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然而那日的朝堂却是刚好相反,文臣义愤填膺,誓要荡平北旻,以扬大宁国威。以梁京为首的武将却表示,战事耗资巨费,牵一发而动全身,北旻是游牧民族,多半是因为缺衣少食,无以为继才发动战事,不如支援他们一些布帛粮食,化干戈为玉帛。
梁京话还未说完,就被御史指着鼻子骂了起来,最后文昭帝一锤定音,指派梁京出任主帅。
“皇上自继位以来,一直重文抑武,满朝上下,没几个能打仗的人,就说梁大人,虽说任枢密使,但是他对战场的经验也不过是敏王叛乱时跟在父亲身边扫了个尾。他求和,想必也是对打仗没有信心,你说主将都没信心,这仗还怎么打?”
许心易不了解朝堂,但是她知道北旻此战定是做足了准备,所以隐隐觉得战事不妙,如今听到张希学所言,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本就愁肠百结,这下快哭出来了。
张希学以为许心易害怕京城被波及,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也不需要这么悲观,是否有打仗的经验不是制胜关键,你看封狼居胥的霍去病,第一次出征便大获全胜。而且,即使战事不顺,京城也断不会有事,北旻孤军深入,势必粮草不济,我们大宁就算是耗,也能把他耗走。”
许心易心中自责万分,她本以为先下手为强,即使定州失守,也可以在那之前把药材抢回来,再抄底一番。可迟迟没有消息,她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钱是用来赚的,就算血本无归也无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担心钱壮和林焘的安危。
许心易不知不觉来到码头,一排排的货船都在等着靠岸,已经是六月天,暑气渐生,岸边的树林里坐满了等待卸货的脚夫,时不时的传出叫骂声,笑声,打仗似乎离他们像天边那么遥远。
码头不远有一处凉茶摊,坐在里面可以看到运河上的行船,许心易进去要了碗凉茶。茶叶微苦,她微微皱眉,走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口干舌燥,咕咚咕咚一碗见底。
许心易坐了小半个时辰,凉茶虽苦却解渴,几碗下去,整个人都舒爽起来,她留下一小块碎银子,准备原路返回。
这时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原本还在歇着的脚夫们,一溜烟地跑出来,将一艘靠岸的船围得水泄不通。
“需要人手不?”
许心易循声望去,只见钱壮正冷着脸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站在船头,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说着什么。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战事一起,难免人心惶惶,所以在任何朝代,打仗和逃难几乎同时出现。定州当地的一些药材商为了躲避战祸,举家往南迁徙,他们手里囤积的药材着急出手,钱壮和林焘看准时机,将价格一压再压,五万两的白银整整换了二十船的药材,连同王远山之前囤在仓库里的,一共凑了三十条货船,单是船队就雇了五只。
许心易眉头轻蹙,“三十条船?仓库里没囤那么多药材啊,总共连一条船都装不下。”
钱壮和林焘面面相觑,仓库里一包包,看着像药材,闻着也有股子药味儿的,不是药材是什么?
许心易一拍脑壳想起来了,这两人是雇了十条船,把她贩茶时上当受骗买的老陈茶给运来了。这些老陈茶可真是阴魂不散,本想让他们自生自灭,没想到竟鬼使神差的又出现在她面前,也怪她自己,当初钱壮他们走得太急,没交代清楚。
不过不管怎么说,瑕不掩瑜,钱壮和林焘此行立下了大功,许心易没再纠结这点小事,拽着二人要去太和楼给他们庆功。
席间,少不得介绍一路的情况,钱壮是个大嗓门,“这一路多亏了林焘兄弟,虽然年岁比我小,但是有成算,去的时候他就和船家商量,夜间尽量行船,打仗的事情不好说,越早到越有利,这不,我们不到五日便到了。”
“大家同心协力,怎么都成我一个人的功劳了?这我可担不起。”林焘喝了酒,脸色微红,笑容透着一丝腼腆。
许心易此前对林焘了解不多,只是记得王远山说过此人通点文墨,办事机灵稳妥,因为需要派个对定州熟悉的人,所以才找到了他。没想到还真是个人才,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许心易缺个能干的副手,或许此人可用。
所谓狡兔三窟,许心易大大小小的仓库准备了不少,从定州运来的药材,都分批送了过去。不过,这些老陈茶没有地方放置,许心易把心一横,一把火烧了算了,还是赵钧提醒她,最后放到了相国寺西侧的庄子里。
钱壮和林焘除了带回了大量的药材,还带回了关于战事的消息:北旻的骑兵在古峪口被拖住了,直到他们走的时候,还没打到定州,不过梁大人的援军也没赶到。
许心易听到后,暗暗松口气,还真让赵钧说着了。算着时间,这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想来梁大人已经到了,这场仗没有张希学想的那么悲观。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捷报传来。
可惜,事与愿违,所有人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噩耗。
北旻骑兵绕过定州,在淮州城外与梁京相遇,梁京被打个措手不及,损伤过半。北旻突破颍川防线,已经奔京城来了。
文昭帝高坐在龙椅上,仿佛僵住的石像,偌大的朝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为何接不到战报?”
小校灰突突的脸上满是倦容,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北旻的奸细端了从定州到颍州和淮州的驿站,所有战报都发不出。”
文昭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颍州和淮州的官员都是瞎子不成,在眼皮底下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都看不见。”
小校低下头,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北旻攻破颍川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小校据实以答。
文昭帝向来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李启明最先发现文昭帝不对劲,像个球似得滚过来,也亏得他动作快,文昭帝才免于滚下高高的搭垛。
“太医,快宣太医。”李启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把破刀划着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