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帝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北旻骑兵,声音没有一丝慌乱,“此番你号称骑兵十万,朕猜测最多不会超过七万,大军此番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后方亦没有支援,你打下了京城又如何?我大宁幅员辽阔,攻破京城易,守城却难。朕若执意玉石俱焚,你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被困死城中。”
古里宗翰手中的弯刀骤然顿住,刀尖抵在掌心,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微眯,审视着十丈之外的大宁帝王。果然,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并非是泛泛之辈。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自己的痛处上。
北旻骑兵一路烧杀抢掠,长驱直入,为的根本不是城池,而是财帛以及在北旻王心中的另眼相看,他要取大王子而代之。
“陛下看到倒是通透,不过,我北旻铁骑纵横草原二十载,从不守城,我们草原的儿郎只怕不破城。”古里宗翰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列阵,“粮草不济又如何,我沿途劫掠三州十六县,粮草早已堆积如山!”
他忽然笑了,笑声粗犷,带着草原风沙的狂放。
“我根本不在意这座城。”
文昭帝喉结滚动,面上依旧沉着,“城池你不在意,那我大宁的援军呢?”
“援军?”古里宗翰好似听到了笑话般,“本王一路南下,所向披靡,你们大宁的兵,和陛下一样,不堪一击!”
身后的群臣激愤,“北旻蛮夷小儿,休要狂言!”
古里宗翰的每一个人都化作刀锋,划在文昭帝心上,“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不过,你若当我大宁无人,就大错特错,朕在半月前已经将虎符送出,现在援军已在路上,王爷若不信,大可在这皇宫等上十日。”
古里宗翰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大宁无人,攻下城池容易,可如何利益最大化,却有些棘手。
“那陛下想如何?”
“朕愿亲做人质与你回北旻,国库里的金银你也可尽数拿去,只要你答应约束属下,不伤城里百姓,不抢夺财物和女人。”
身后的百官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陛下,不可,不可啊!”
古里宗翰不得不重新审视着文昭帝,他微微侧过身,一位身穿轻甲的谋士凑了过来,二人用北旻话叽里咕噜交谈起来。
片刻后,古里宗翰道:“本王听闻陛下还有两个儿子颇为受宠,康王和睿王,陛下若是真有诚意,就该让着两位王爷一同到我北旻做客,领略我大草原的壮美。”
离百川拦在文昭帝身前,“陛下,北旻蛮子背信弃义,万万不可以身犯险,臣就是拼着粉身碎骨,也会护着您出城。”
文昭帝轻轻拍了拍离百川的肩头,他转身面向身后的百官,众人齐声哭喊,“陛下!陛下!”
“左相,张崇礼听旨,朕离开期间,由你代理朝政,遇事不决时可效仿太祖,于城外找寻机缘。”
张崇礼心头一紧,效仿太祖?城外?意思是去相国寺?
“臣,领旨。”
文昭帝转身,迈步向前。
古里宗翰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文昭帝身上,像在打量一头终于落网的猎物。身后北旻骑兵齐齐闪出一条窄道,刀锋林立,火光映照下,这条窄道像一条狭长的峡谷,通向未知的黑暗。
文昭帝走得很慢,龙袍下摆在血水中拖曳,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古里宗翰满意地勾起嘴角,一挥手,身后立即有骑兵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陛下,该上路了。”
文昭帝扯了扯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忽然回过头。
宫门前,百官伏地,绯色、墨色、藏青的官袍铺了一地,像一副巨大的画卷铺展开来。张崇礼跪在最前,满头白发在夜风中凌乱,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离百川跪在他身后,身侧是鉴天司五百精锐,长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垂首肃穆,如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臣等,恭送陛下!”众臣泣不成声。
更远的地方,重重宫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琉璃瓦依稀闪烁着往日的金黄。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穿过层层城墙飘入耳中,这流转千年的河水还会继续流下去。
文昭帝收回视线,握紧缰绳。
二十年的重文抑武,十年党争,这是他应付的代价,好在,江山有人接手,就算死也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