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裴卿日前在上朝途中遇刺,不知现下伤势如何了?”
裴洵拱手行礼,虽然收敛着眉眼,周身却丝毫没有怯弱的气质,逆光下愈发显得长身鹤立的人,声音平淡:“微臣谢陛下关心,只是皮外伤,不足挂齿。”
陈显目光透过他看向远处,一副追忆往事的模样,“那年春闱,朕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有才学之辈,若不是熙和任性,也不至于叫你在外蹉跎几年……”他目光一转,“朕当时放纵熙和胡闹,罚了你,可怨朕吗?”
明面上虽在问怨不怨他,字字句句却在提醒裴洵,当初是陈挽胡搅蛮缠,差点毁他仕途。
裴洵声音不疾不徐:“微臣不敢。”
“是么?”陈显眼神微眯,“那么,裴卿与熙和是何时化干戈为玉帛的,朕竟不知情?”
裴洵毫不迟疑道:“外放为官是为国事,无论在何处就职,微臣都会尽臣子本分。至于微臣与长公主殿下,从前本无私交,如今就更谈不上‘化干戈为玉帛’。”
御书房安静了一刹。
陈显眯了眯眼,“答得好。这样看来就算朕将裴卿调回涝县,裴卿也甘之如饴了?”
若说先前陈显还只是暗暗告诫,此番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示了。
裴洵面不改色,“微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由陛下调遣。”
陈显气得笑出声来。
一直侍奉在侧的常内官几乎要站不住,抖搂着身子只恨不得与身旁的房梁木融为一体,目光偷偷瞄向裴洵,偏这人面上毫无惧色,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拱手行礼,背脊也始终没有弯下去过。
文人风骨一词用在他身上,简直恰如其分。
裴洵自踏入书房,第一次掀起眼睛,直视这普天之下身份最为尊贵的人,“臣听闻陛下放任国师用邪术炼丹,可有其事?”
此话一出,陈显神色一凛,拍案声吓得周遭宫人腿一软,齐刷刷跪了下去,而他再无法佯装面上的平静,目眦尽裂呵斥道:“裴洵,你放肆!”
裴洵跪下去,背依旧挺得笔直,“活人献祭,实在骇人听闻。微臣不忍看圣誉有损,今日就算被革职查办,微臣也要尽臣子本分、直言不讳。”
“好个忠直之士,”陈显冷笑一声,当即叫人拟旨,“裴洵犯上不敬,自今日起革去户部侍郎一职,永不可入朝为官!”
圣旨当夜便传到了裴府,也传遍了大街小巷,叫人不禁叹惋: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竟一夜之间丢了功名,天子性情当真是愈发变化无常。
虽然陈显严禁人议论此事,但还是叫文官集团获悉了裴洵那日谏言内容,引得群臣激愤。
几位谏院的大人在上朝时不惜以头跄地,陈显最初不以为意,罚了几位冒头的人,奈何其前赴后继之势不断绝。哪怕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也不可能真的一朝杀尽满朝臣子。
僵持了一段日子,陈显终于服软,虽然并未对国师实行实质惩罚,却应许了不再以活人献祭。
郑沅收到的第二张纸条,便是这消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浣花堂的炭火充盈起来,饭菜也渐渐恢复了可口。
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许是长久无事,侍卫松懈了不少,从寸步不离看守正殿,退到了浣花堂的大门之外,为她传递消息的小宫女名阿素,知云知雨被调到长公主身边之前,三人曾在一处当差。知云年岁最长,待她与知雨一般无二,日常多有照拂。
送餐来的时候,两人逐渐也能够交谈上几句。
得知裴洵以官途换来的成果,她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阿素:“他手臂可好了?”
阿素正将食盒里的瓷碟端到庭院里的石桌上,闻声抬头问:“殿下是说,裴大人?”虽然裴洵已被圣上革职,可众人提起他,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大人。
郑沅点点头。
阿素笑笑,“殿下放心,太医院为他诊治的王太医,月前就已不再前往裴府,想来伤势已经大好。”
她听完,悬着的那颗心好歹落了些许。
阿素却换上忧虑容色,“殿下,西夷来的使臣七日后便要离京了。”
郑沅垂眸,“知道了。”
她明白阿素话中深意,使臣离京之日,怕就是她和亲西夷之时。
阿素:“昨日知云姐姐托奴婢带句话,她说西夷使臣并未见过公主真容,只消殿下一句话,她愿意以自身换得公主自由……”
郑沅连思索的过程都没有,打断她的话:“不必了,告诉她,今生恐怕再难见面。日后到了年岁出宫,过好自己的人生。”
她自己种下的因果,自己承担。
寒风料峭,吹得人眼睛发涩。她想起半年前自己从这幅身体醒来后第一时间见到的人,便是知云知雨。一开始对她们好,多少抱着些收买的意味,然而日复一日的相处,她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开始的不纯粹与后来生出的真心交缠在一起,早已经分不清孰多孰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