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自己只是杞人忧天,而那失忆确是意外呢。
敌暗我明,萧无极无法尽信这位善恶难判的坊主,关于“幻浮生”之种种到口边,终只得隐而不发,来日再寻时机试探。
“嗯,”凤玄收起笑容,“你除了是傅晚音徒弟,和谢如月有什么关系?”
“我只听实话,你但凡扯谎一句,便休想从我处取剑。”
谢如月曾亲自修书告知她,备好剑,等一人。
凤玄不信这人仅仅只是傅晚音的徒弟。
既有所求,真心乃根本,萧无极也未打马虎眼,认真回道:“太妃谢氏,乃家母。”她略感蹊跷,因这坊主的言行似乎和谢太妃并不相熟。
和凤玄从前猜测无二,她满意地点点头:“谢如月藏得好啊,傅晚音前些年一直无甚音讯——哦,除了谢如月传给我的死讯,原是替她养了个丫头。”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为了她谢如月的家国大业,”凤玄一口一个谢太妃名讳,极尽讥讽,“怎么,是有人得寸进尺要下手了,这才知道不能一退再退,鞭策你反抗?还真是——见风使舵啊。”
萧无极听着凤玄话本意倒也不大坏,也不知道怎的听起来竟如此难听。
凤玄转身回屋,不多时,手持一把剑鞘略显陈旧的剑出来,神色庄重,不再轻浮,她单手将剑摆至萧无极面前:“此为神剑之一,名‘尘梦’。”
萧无极怔怔,不知说些什么好。
能称神剑者,多为百年名剑,而岁月如梭,存于现世之神剑,相传不过十数。
来烟花之地求剑,早已震煞萧无极,可她万万想不到,此地竟藏一神剑,就被坊主这般轻易地拿到她面前。
“我听闻,你将那剑法名‘王霸’?持剑,让我瞧瞧,你如今可有资格与其作配?”凤玄抽出腰间另一把剑,出手便是王霸剑法起手式。
不容她继续发愣,萧无极接过,震鞘抽出,银光将夜衬白了一瞬,剑身通体比剑鞘光滑了不知多少,看得出常有人擦拭,暗纹盘绕其上,未附剑意便隐含令人心潮澎湃之劲力。
凤玄剑意并不锋锐,和她慵懒的气质别无二致,与萧无极横冲直撞的招式对比鲜明,可招式一来一往,却又感似绵里藏针,有些以柔克刚之象。
柔剑跟闹着玩似的,压根不与那烈剑相对,烈剑进,柔剑则退,反之则柔剑进,一推一拉间,二者已行至第六式之破万法。
二人剑意迥异,所使剑法却相同,若有外人瞧之,定会感慨此剑法千人千面之精妙。萧无极恍觉对面无战意,或仅是循循善诱之引示,可于第七式,她只比划过招式,于其精髓无甚领悟。
第七式既出,萧无极遂觉吃力,一转念,欲再转回至第六式,凤玄却突然变了脸,春风流水之意荡然无存,寒锋般的凛意趁虚而入,堪堪擦萧无极颧骨而过。
点到即止,凤玄并未乘胜追击,只随意地放下剑,走至院中木椅坐下,勉为其难地用下巴指指旁边,让萧无极同坐。
“还请。。。坊主解惑。”有百疑千问,萧无极不知从何处问起。
“未名剑法,初乃我朝太祖所创,今能全然使出者,几乎没有,我也只悟到第七式。可怜太祖登基没几年便崩逝,这绝世剑法就这么断了传承。”
“我凤玄。。。与你母亲曾经。。。同为太祖之徒,”凤玄随意地擦着剑,“师父叫我与她比试,谁胜了,便可成为‘尘梦’之主。”
“实则是我败了,但她主动将剑让给了我。”
“谢如月天生是个主意大的,让师父起义反叛前朝鬼帝,就是她提出的。”
“我承认,我不如她,可这成王败寇之事,若败,那可是九族必诛之罪!她怎么不为我想想?不是所有人都将那家国大义看得犹甚于自身安危!”凤玄言及此处,声调不由自主地抬高,流露几分激动之色。
当年只有七大世家一说,而玉氏名不见经传,最后竟一力荣登至尊之位,其后心酸曲折自是不为外人道,可谢太妃占据如此关窍之地位,是萧无极未曾想过的。
但凤玄又突然泄了气,话音减弱:“我。。。当了逃兵。自那之后,多年未曾见过师父。。。还有师姐。”旧事积压于心多年,无颜面对故人,是以见故人之子,万千感怀难以自抑。
“只想平凡地活着,也是错?”
萧无极心绪随这段往事一同跌宕,可前人所历,她自认无权作评判,只是垂首静听。
凤玄停顿良久,声音恢复平稳,不带任何感情:“你或许觉得这是我欠她的?不。。。我什么都不欠!剑归你,此后我与谢如月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你走吧,”凤玄似有些赌气,也不知在气谁,复又叫住起身行礼之人,“。。。等下,你。。。每日来此处,待我助你悟得第七式,再算两清也不迟。”
“多谢凤师父,”有前辈相助,萧无极这声师父倒是叫的顺溜,而凤玄所述也让她顿生妙思,“既这‘尘梦’一朝易主,我便斗胆将其更名。”
“吾剑,名‘斩梦’。”
管它浮生如梦似幻还是真,她萧无极一剑斩之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