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内殿的静悄无声被倏然打破,赖姑姑领着那人进来问安。
男人伸手撩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美阴鸷的脸,他眸光沉戾,上前躬身揖礼道:“侄孙恭请姑祖母金安。”
上座杨太后依旧阖眼,唇边只溢出一声浅淡,“嗯,起身吧。”
男人是杨太后哥哥昌国公的嫡孙,昌国公府世子杨凛辞。
“姑祖母,侄孙下午去过京兆府了,您的吩咐也尽数带到,堂叔那边嘴紧,倒是什么都没供出,只是。。。。。。堂叔一心求您出手,救他出狱。”
午时刚过,杨卜仁及其部下被京兆府查办的消息便传进了寿安宫,杨太后唯恐杨卜仁难承京兆府的手段,吐露半分不该说的,便派宫外的杨凛辞去亲自传话。
这几年朝中老臣被清换了几番,京兆府已全然掌控在昭成帝手里,杨太后可不敢赌。
她一想到好不容易渗透的监门卫势力,竟被那对父女借题发挥,生生折掉一膀,心头便恨得发紧,语气愈加冷冽,“不成事的东西。”
“姑祖母,可是要弃了堂叔这一子?”
杨凛辞是杨太后最器重的小辈,他天性不羁,在姑祖母面前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杨太后闻言不语,算是默认。
杨卜仁本就庸碌无能,现下被拿下狱,又正值多事之秋不宜节外生枝,到头来只能咬牙将他弃了。
只是这口恶气始终憋在心口,杨太后面色不虞,“岐州那边可有消息?”
提到这茬,杨凛辞忽然偏头看向李瑜,薄唇噙笑,“岐州倒是平静,只是,”他话音微顿,抛出一记惊雷,“乌蛮被抓了。”
杨太后猛然睁开凤眸,眉心骤拧,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去年西戎小王子为了攀上杨太后这一脉势力,费尽心思多方打探得知杨太后酷爱男宠,遂送心腹乌蛮屈身侍奉,而杨太后也着实满意乌蛮的伺候,她不仅借此和西戎暗中勾连,为表信任还委以乌蛮重任。
如今闻听乌蛮突然失踪,她怎能不着急?
“姑祖母,您不妨问问县主,这是怎么回事?”
杨凛辞笑得恣意,一脸恶趣。
李瑜忽听他提起自己,心生怒意,但面上还是那般淡若的样子,她起身上前禀道:“祖母明察,乌蛮如何失踪,孙女实是不知。”
“县主不知?那为何不将乌蛮已动身回长安的消息禀报给姑祖母,倘若姑祖母提前得知这消息,怎会让李翙昨日趁乱掳走乌蛮?”
他一双眸子盯紧李瑜,那视线像毒蛇般缠上她,接着道:“况且,岐州这边是一向交由县主过问的。”
那一字一句砸在李瑜心头,她当即屈膝跪到杨太后脚边,单薄的身姿匍匐在地,深深低首,似是声音颤抖,“祖母,乌蛮确有动身回长安之意,但孙女知晓您近日会有旁的安排,早去信告知他此时切勿返程,实在不知他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返回。”
李瑜言辞恳切,倒似真的不知内情,“世子既这般问,想来也是提前知晓了?”
他既然敢当面捅刀,那她便也毫不留情,反手一刀还了回去。
杨太后居高临下,看着下面针锋相对的二人,只觉一阵头痛,心底早已不耐到极致。
接连折损两棋,怒意瞬间翻涌而上,她起身走下宝座,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瑜脸上。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庇护小辈的祖母,而是手握生杀搅动前朝风云十数载的太后。
“李瑜,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本宫抬举你,你才是县主,倘若你再敢像你父亲那般不识好歹,擅自做主,那位子也不是非你弟弟不可的!”
李瑜听她提到自己父亲,几欲反驳回去,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抬手抹掉嘴边渗出的血渍,跪回身子,恭敬地回道:“孙女知错了,求祖母原谅。”
杨太后睥睨她那诚心悔过的模样,冷哼一声,“滚回去。”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
听着动静远去,殿内一时恢复了静寂,李瑜方才直起身子,她捂着膝盖缓慢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寿安宫。
今日,杨太后召见的急且隐秘,李瑜便独身一人进宫,凄冷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狭长的宫道上却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她停,那脚步声便止,她行,那脚步声便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寸步不离。
李瑜刹住脚步,转身,望着身后的杨凛辞,冷声道:“世子,现在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