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下意识抱紧怀里那件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湿透的黑色外套——那是江澈的。
透过车窗,她看见江澈拉开前座车门坐进车内,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前后座隔成两个安静的世界。
“永宁巷24号”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模糊传来,语气平静却笃定,“开稳点。”
“是。”
缩在后座角落的林知夏,在听到那个地址时,抱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猛地抬眼,透过后视镜撞上江澈映在镜中、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竟然记得。
那个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的、破败的、连门牌都模糊不清的家,在他口中被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一种被彻底窥视、无所遁形的冰冷,比湿透的衣服更紧地裹住了她。
车子平稳驶入雨夜,后座宽敞安静,真皮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她浑身湿透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怀里的外套不停滴水,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老陈专注地开着车,江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窗外流动的路灯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苍白的侧脸,照亮他有些发白的唇线和湿漉漉的睫毛。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疲惫到极点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车子经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跟着一点,又立刻惊醒般挺直背脊,眼底满是血丝。
他累坏了。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心里那片死寂的湖水无声地晃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外套。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冰冷刺骨,可她紧抱着外套的手臂,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从衣服深处渗出来的温度——那是属于江澈的温度。
车子缓缓停在巷口。
老陈下车撑伞,为她拉开车门。江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留给后视镜一个沉默的侧影,或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慌乱。
“谢谢。”她抱着那件湿外套下车,声音轻得散在雨里。老陈微微颔首,轻轻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驶离。
林知夏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怀里紧紧抱着江澈的外套,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内。
车内,江澈终于缓缓转过头。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车窗,她的身影在模糊与清晰间反复。那么小,那么单薄,死死抱着那件无用的外套,固执地站在雨里,望着车的方向。
十秒。
二十秒。
时间在雨滴敲打车顶的声响中被拉长。
老陈从后视镜看向他,轻声询问:“走吗?”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后视镜里,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雨夜深处,红色的尾灯在巷口转弯处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林知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还在下,怀里的外套冰冷、沉重,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仿佛只要不松开,暴雨里他背上的温度,后视镜里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就都还在,都没有消失。
江澈就这样看着她从“一个等待的身影”,慢慢变成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黑色轮廓。
车开到江家别墅时,雨势已渐歇。
老陈从后视镜看他,轻声提醒:“小澈,到了。”
江澈低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家。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试图用热水的暖意冲散脑子里混乱的画面。
可没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闯,挥之不去。
是她蜷缩在雨里、单薄得可怜的模样;是她趴上他后背时,轻得让人心慌的重量;是她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他颈侧的灼热触感;是她悬在他头顶、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有最后,她抱着他的湿外套,站在路灯下固执凝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