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枳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个时间,附近大多已经安静下来。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自动售货机在街角发着低低的嗡鸣,像某种夜行动物在呼吸。
她走到楼下,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从去年转学来东京算起,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爸妈出差的时间比在家待着的时候更多,这套房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一个人,亮不亮灯,回去之后也都一样。
她掏出钥匙开门,弯腰换鞋,手指摸索着解开鞋带。第二只鞋脱到一半,忽然想起去年刚搬来那天,她蹲在这里开了半个小时的行李箱,抬头问“妈妈,拖鞋放哪儿”,没人应。然后才想起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房间里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冰箱在黑暗里的运转声。夏枳伸手把灯打开暖色的光瞬间铺满室内,让房间带上了一丝人气的温度。
她弯腰把头发松开,随手把发圈套到手腕上,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里面的饭团在排练的时候忘记掏出来,已经变得接近体温,包装袋内侧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想了想,还是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把乌龙茶放进冰箱,拆开饭团,站在料理台边慢慢吃完了。
咬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居然真的把晚饭吃掉了。
她的时间一直排得很满。周二和周五放学后先去图书室,晚一点再赶去排练;不排练的日子,她多半会自己去鼓房待到很晚。周末如果没演出没排练,她就一个人泡在那边,写谱子改谱子,把同一小节来回顺很多遍。久而久之,吃不吃晚饭这种事,反而都变得没什么所谓。
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她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冰凉的水流漫过指尖。擦干手的时候,脑子里又轻轻掠过那个念头——原来,推掉别人的请求,也是一件完全没问题的事。
这个道理居然到现在才真正有了点实感。
窗外的风叩响了玻璃,夏枳回过神,走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翻开鼓谱。
谱子上画满了记号,有她自己的笔记,也有松木前辈用红笔圈出来要改的地方。她盯着谱子,思绪却有些飘忽。
她靠进椅背里,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
……好像心情还不错。
她揉了揉后颈,起步走向浴室。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她低头把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动作做到一半,脑子里又轻轻闪过了忍足站在夜灯下那句平平常常的“晚上好”。
她停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
…真是莫名其妙。
花洒的水声很快带走了那纷乱的思绪。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顺手关掉大灯,房间一下子暗下去,只剩书桌上一小圈暖色的台灯光,照着摊开的鼓谱和笔筒的轮廓。
改了半天,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妈妈今天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别熬太晚。
夏枳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到一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
玻璃上映着淡淡的夜色。房间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熟悉的空荡感还在。
但是今晚,它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沉沉地压下来。
+++++++++++++++++++++++++++++++++++++++++++++++++++++++++++++++++++++++++++++++
第二天早上,晨光从教室窗边照进来,把桌面和椅背都映出一层很淡的亮色。前排有人趴着补作业,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窗边还有人一边喝牛奶一边翻早上的小测讲义。空气里混着纸张、粉笔灰和面包的味道,是很普通的上学日早晨。
夏枳把书包放进桌洞,顺手把英语讲义和数学练习册抽了出来。她昨晚睡得不算早,脑子却意外地不沉,至少比平时周三早上惯常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一些。
她刚把笔袋拿出来,桌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夏枳抬起头。
神谷修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和一个包装完整的三明治,另一只手还夹着班里今天要交的出席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