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爸的话,他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低头看着她,说“冬天要多穿一点衣服”,然后把钱拿给她。
是阿姨的话,她打开门看到是她,就会直接把门关上,隔着门声音还是能听见:“诶……你女儿来了……怎么会有你前妻这种人,每次都让小孩子来要钱。”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总是能完成她的任务,然后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空洞感转身飞奔,雪在脚下被踩碎,她必须立刻回到绫子身边,只有绫子兴奋的笑容,才能缓解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终于怀着像穿过枪林弹雨一样的戏剧感,她跑到街角,绫子站在那里,自豪地笑着,接过钱说“真棒”。她们击掌,然后手拉着手去吃热腾腾的寿喜烧。
这是她们的常规仪式,也是只属于她们的隐秘快乐。
坐在沸腾的锅前,她为与绫子之间那种独一无二的、甚至像共犯一样的亲密而感到不可言说的激动与喜悦。升起的蒸汽,缓慢地穿过心底被撕开的那个洞口。
——
这幅画应该是绫子在她小学的时候画的。
她一直有点怕它,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看,好像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太愿意待在画室里了。她站在一旁,听着妈妈一次次带着骄傲地说这是她最好的作品,也听着她拒绝佐藤先生反复传来的、客户想要高价购入的请求。
星罗站在画前,强迫自己不躲开视线,直直地看着,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一直以为,是在初中的时候,绫子被诊断出病情却拒绝治疗,她们之间才开始发生变化;可现在想来,也许更早,也许是在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她们的决裂就开始了。
她原本在心里替绫子找过理由,觉得也许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迫,或者就算看见了,也只是无能为力,毕竟那只是为了活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过,绫子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而且甚至是在品味和欣赏她的难堪。
星罗在画前站了很久,忍耐着盛夏中的寒冬,直到心脏不再战栗。
她把绫子的其他画先小心地挪到一边。墙角那一摞是她自己的画,是大学毕业从东京搬回来时顺手丢在这里的,她没有去动。
等把画室收拾干净,她把母亲的画一幅一幅靠在墙上放好,动作很轻。
——
佐藤端着茶杯,视线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
“还是老样子。”他说。
星罗知道他说的是这间屋子。酒味、烟味、画具的味道混在一起,经年不散。母亲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似乎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可这间房子却还牢牢记着它的主人。
“大部分画我已经联系好买家了,剩下的会放到画廊里。”佐藤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价格比预期高一些,你看一下。”
星罗接过来翻了翻,指尖在某一行停住:“这个价格……这么高吗。”
“嗯,”佐藤说,“绫子的画,值这个价。只是她以前很多作品都舍不得卖。”
星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钱就留给画廊吧。”她说。
“什么意思,想入股?”佐藤笑着打趣。
星罗也笑了一下:“这些年您一定垫付了不少医药费……请不要拒绝。而且,我现在也不需要更多钱。”她眨了眨眼,“已经多到花不完了。”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语气轻了下来:“真是了不起。那我就不客气了。”
画一幅一幅被打包好,最后只剩下墙上的那一幅。
“这幅……”佐藤的声音低了些,“你要留着吗?”
“不留。”她说。
佐藤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画从墙上取了下来。
母亲的画被一幅幅搬走,画室很快空了下来。星罗把剩下的杂物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画依旧丢在墙角,然后重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