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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第1页）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谢凛久违地看见窗外天光已大亮。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杀青后终于可以睡个好觉。谢凛按了按太阳穴，电话在这时候响起：“哥，9点半停车场集合啊。”

迟滞了几秒，谢凛想起来今天有个杂志采访。对于失恋的人来说，治愈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忙起来。前几天冲动之下，谢凛给自己满满当当排完了一整个月的商务行程。为此Sophie特意打电话来口头表扬：“不错呀谢凛，有点顶流样子了。”顶不顶流谢凛不清楚，他只知道闲下来以后心里空得慌。隔壁静悄悄的，网上已经传出了季晨曦杀青之后的行程表。谢凛点开看了，除了零星几个商务拍摄，几乎是空白。最近的综艺行程，也要到月底了。也好，在这个剧组纷扰不断，她是该好好休息了。谢凛随意抓了一件灰色外套，出门的时候，看了看隔壁紧闭的门。杀青了，便也没了敲开门的理由。他们之间那些灰色的情愫，该随着时间迅速消逝才是。那一条又一条不堪入目的谩骂……。谢凛想，还是做陌生人好。

拍摄当日的主题是阳光充沛的午后，谢凛试了几条，大牌摄影师不耐烦地点到：“先做采访吧，状态不对。”Sophie掌着偌大一个公司，自然不能时时跟着谢凛跑。她给谢凛配了执行经纪，是一个黑黑胖胖，见人三分笑的中年人。大家习惯叫他大黑。摄影师闷闷地放下照相机，大黑见状连忙朝小助理挥挥手，自己拆了一盒薄荷糖，不徐不疾顺着艺术家的毛捋。圈内没几个人抵得住大黑的长袖善舞，不一会儿对方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然而谢凛还是郁郁的样子。他把自己关在隔壁房间调整了一分钟，小助理拉开门，把采访记者迎了进去。

“谢老师，恭喜您杀青。”小记者初出茅庐，入行不久尚未对明星光环怯魅。谢凛看出她的紧张，叹了口气，职业道德作祟，强迫自己换上亲切温和的营业脸孔。杂志采访都是一些程式性的问题，前几日大黑粗略过了一遍，一字未删便把采访稿传了回去。这些问题谢凛答过千百遍，略略换一下说辞便行。他机械而行云流水地回答着，最后一个问题时，小记者的手机铃声响起，恰恰是昨晚听过的五月天的《星空》。隐藏五迷大约没料到自己初次采访大明星就忘了开静音，一时手忙脚乱地对着手机一顿捣腾。谢凛的思绪却卡在了那个问题：“谢凛老师，刚刚杀青的《叩星》，您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场戏呢？”

如果是季晨曦，她会回答哪一场戏呢？

此时此刻，许久未晴的横店，云层突然撕开一条口子，阳光倾泻而下。谢凛心心念念的季晨曦躺在沙发上熟睡着，茶几上还搁了几只空酒瓶。从拍摄现场飞速逃开时，她听见身后人声鼎沸的声音。这大约是季晨曦此生唯一一次没有杀青照的剧组了。

“季晨曦，非常抱歉。”谢凛的话犹在耳边。季晨曦嘲讽地笑了笑，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嘛。横漂老友们张罗着要替她庆祝杀青大吉，季晨曦一句话把人堵在了门外：“心情不好，我要休息。”

心情不好？朋友们面面相觑。以往每一次杀青，一帮朋友都会聚在季晨曦家，大吃一顿放纵餐，再祸祸几瓶季晨曦酒柜里的好酒。完成一个大项目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做演员的昼夜颠倒，不分春秋，持续工作的最大动力就来自于片酬到账的时刻，以及杀青时导演的最后一声cut。谁都体会过那一刻怀着不舍的放松与快乐。出戏的第一个信号，便是回归真实的朋友圈，与大家一起吃喝几顿。季晨曦的表现，实在反常。但朋友们互相望了望，也便默契地笑闹着，约了个KTV自行玩乐去了。

季晨曦拎着三瓶红酒走到阳台。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出奇。天气渐渐转暖，已经能听见隐约的蟋蟀声。她打开手机，随手点开一部电影，却听见隔壁有音乐声传来。这倒是件稀奇事。明星们普遍重视保护自己的隐私，似季晨曦这样大剌剌坐在阳台喝酒的，已是大胆。没想到还有大晚上开音响的，比自己更加出格。

“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是这首歌啊。季晨曦对着虚空干了个杯，轻轻跟着哼唱起来，“以为快乐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戏，是西北战场的戏份吧。那里，取景很美。”谢凛轻声说。风景很美？小记者刚想追问，抬头一看，大明星好像有点走神了。行吧。小记者在采访稿里写道：导演的构图和色彩，西北大漠的景致，专业团队的默契配合，都令谢凛对这部剧的实景拍摄印象深刻。也让我们更加期待《叩星》与观众早日见面。记者的职业修养嘛。小记者在心里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繁忙的工作并没留太给谢凛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拍完杂志，谢凛就离开了横店。快半年没怎么跑商务和综艺，积压的宣传堆成山。他心情不好，却也不好写在脸上。郁闷的情绪无处排解，谢凛日日流连CP超话，想看看这群小姑娘怎么看待他俩现在的关系。

CP粉是非常聪明的生物。如非脂粉引导，大部分大热CP磕的就是一丝秩序外的真心。谢凛情不自禁流露出的那些小动作，譬如走戏时不愿放开的手，现场有意无意的玩笑，都被CP粉们逐帧解读。谢凛杀青那天，季晨曦仓皇而逃。对此，CP粉们比谢凛本人还伤心。其中一个大粉大约是为了□□，写了一篇加精的分析长文。谢凛早早躺上床，睡不着，倚在床头逐字学习，只觉得积郁散了三分。

“jcx对xl，是100%有感情的。叩星是他俩合作了近半年的项目，日常二人的腻歪我们又不是看不到。不出意外的话他俩明年的重头戏就是这部了。如果真的只是同事关系，杀青的时候她跑什么跑。普通同事而已，有什么不好合照的。还有你们听说没，前天两人在上海同城，晚上就找不到人了。面对你的一切反常，皆因我放不下又戒不掉。jxc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因为过去的经历，需要比常人更满的安全感。豹豹啊，喜欢就勇敢地追上去。真心换真心，你俩绝对能成的！”

“喂喂，超话不好直接yy人家私下的事儿吧。找不到人可能是睡得早啊。”

“你是wfjj派来的卧底吗？枯水期都要寡死了，还不让人磕口同城啊。”

上海……上海同城那天，谢凛的确想过找季晨曦来着。从品牌方的饭局出来，借着微醺的酒意，他给季晨曦发了一条消息。楼宇间的满月，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里的场景。照片发过去的时候，季晨曦秒回了一句：照片很美。她没有拉黑自己，也没有刻意回避交流。谢凛又问，你今天是不是在上海？这样的问题，下一句通常便是邀约。季晨曦摁灭了屏幕。谢凛等了一晚，也没有等到那句“我在”。

微信在这时候适时弹出一条消息：紧急通知！明日录制取消！

谢凛此刻正身在长沙，此番前来是为了上综艺为待播剧跑宣传。不料节目组出了些不可说的问题，连带当期和下几期节目的录制都被叫了停。原本预留给节目的三天时间就这么空了出来。小助理在微信敲了敲谢凛：哥，咱要订回老家的机票吗？

谢凛的食指无意识敲打着床头柜。一下，一下，一下……他把手机页面切回微信，点开朋友圈随意划动着。仿佛过了很久，看了看时间也不过几分钟。他在对话框写下“订吧”，又立即删除。最后敲下一句：不，今晚就去北京。

北京到底有谁在啊？小助理很想吐槽。谢凛的下一个商务活动的确在北京，但那是四五天后的事儿了。得了休假不回家，这倒是件稀奇事。不敢过问太多谢大明星的私事，小助理只默默订了两张半夜的红眼机票。

十五的满月到了十六似乎更加圆满。因是深夜临时改行程，待私生得到消息时，谢凛人已经在北京了。飞机停稳以后，谢凛发了个微信，不一会儿便得到了对方的回复。出机场，上了车，谢凛的商务车很快便汇入茫茫车流。

京郊。

夏夜的凉风吹过一挂蔷薇，呼吸间都是花朵的馨香。这一片私密的别墅区，低调错落于林木间，远远望去并不招眼。能进入的却都不是等闲之人。隐于其中的私人会所，灯火通明，笑语声远远传来，听不太真切。飞机落地时，谢凛给同公司的师姐发了条微信：姐，你们在哪儿。

五个小时前，程心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们”。季晨曦那档运动综艺，因成绩不错打算出第二季。谢凛同公司的掌门大师姐恰好也在同档综艺，并且跟季晨曦关系还不错。出品方大佬约了主要成员一起聚一聚，地点就选在了自家开的会所。说是会所，不过是名下诸多房产其中一处，为方便招待客人留用。谢凛插兜站在花墙边，盯着会所的方向。

夜已深。没一会儿，铸铝门缓缓打开，美丽的人们鱼贯而出。路灯下，季晨曦素颜穿一条棉质小白裙，裙摆齐到膝盖上方，浓密的长发随意打了根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仿佛早春一朵白樱花。谢凛并未刻意躲着人，他的商务车就大剌剌停在别墅正门不远，月光下来人宽肩窄腰，长身玉立，纵然娱乐圈美人遍地，他依然是吸睛的存在。

众人愣神间，程心率先跟他打了招呼，又自然地将他引荐给节目方。深夜造访必有猫腻，但在场谁不是人精，与谢凛寒暄一阵便散了。季晨曦跟着人群落在后头，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人拽住了：“晨曦……”

季晨曦回头，不出意外看到谢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方才当着众人的面，他气场全开仿佛一场商务局游刃有余，此刻人群散尽，他站在蔷薇花下，如艺术家精心刀刻的美丽脸庞晒在月光下，忧郁和伤感剥下他的伪装，只剩惆怅的内核。他说：“晨曦，我还是很想见你。”

季晨曦叹了叹气。她把谢凛的手轻轻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了下来，却没有放开。她拉着谢凛的手腕，认真望向他的眼睛：“谢凛，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可是我在感情里，不是什么好将就的人。我看过很长一段时间心理咨询，明白自己的情感诉求是什么。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更需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我会把你吞噬掉的。而你，你的事业、工作、欲望、野心，会令你无法兼顾脆弱的爱情。谢凛，就停留在喜欢这里吧。”

多年以后，季晨曦和谢凛站在威尼斯的河水边，同一轮月亮照着十年后的他们。谢凛说：“季晨曦，我一直把我们的感情照顾得很好，可你怎么跑了呢？”

“世事无常。”季晨曦摇摇头。他们一起望着流动的河水，时间匆忙，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同一轮月亮下，十年前的谢凛却反手握住了季晨曦的手：“胆小鬼。”

“哈？”季晨曦诚恳地掏完心窝子，不想对方压根不接茬。

“你不就是担心自己爱上我，却发现我不能同等地爱你吗？”谢凛逼视季晨曦的眼睛，“那我告诉你，季晨曦。我他妈会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爱你。你之前说我总把你放在名利，流量，事业的后面。但是从杀青之后，我天天想，天天想，我他妈想明白了。我就要把你放在一切之上，我说到做到，你敢接招吗？”

誓言的美好就在于起誓那一瞬间的坚定和决绝。风吹落蔷薇花瓣，淡淡的月光将周遭环境染上一层梦幻般的滤镜。季晨曦目光闪躲，睫毛微微颤抖。她小声说：“这可是你说的。”

这可是你说的，你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