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响动,妇人将门打开。她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裳,面容慈和中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精明。她侧过身子,待裴衍进门后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才重新将院门闩上。
“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陈嬷嬷问道。
“今日去了趟茶山,出城的时候遇到了搜查,比前几日更严了,我来看看这边情况如何。”裴衍边说边往里走,“今日可有官兵过来?”
陈嬷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来了,午后来的,四五个人,把院子前前后后翻了一遍。”
裴衍眉头微蹙:“可有查出什么?”
“没有。”陈嬷嬷摇头,“那些官兵进来一看,院子里只有我跟两个丫鬟,几间屋子都是寻常摆设,便没起什么疑心。领头那个还问我家里有没有男丁,我说老头子早年间就没了,就剩我带着两个丫头过日子。他们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便走了。”
裴衍微微颔首,面色稍缓了几分。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走到最里的一间厢房内。裴衍伸手摸向墙角,将一块墙砖往里一推,另一面墙的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裴衍拿起旁边的烛台,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靠墙安置着一张床榻,榻上躺着个年轻男子。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胸口、肩膀和左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些地方渗着血迹。即便在昏迷之中,他的眉头仍然紧锁着,仿佛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一个小丫鬟正守在床边的泥炉旁,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煎着药。
陈嬷嬷对丫鬟说:“杏儿,你先去外头守着,要是听到什么动静,立刻把密室门关好。”
杏儿放下蒲扇,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裴衍走到床前,俯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问道:“还是没有醒过?”
“没有,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说几句梦话,就是没睁开过眼睛。”陈嬷嬷走近了些,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他伤得实在太重了,本该请郎中来看,可眼下这种关头……”
她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只能照着以前学的那点粗浅医理,每日给他喂药换药。至于能不能好,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裴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些渗血的绷带上,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陈嬷嬷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补充道:“还有一桩难事,药也快不够了。今日我去城里的药铺买药,才发现如今官兵在城里各个药铺都安了眼线,但凡有人大量购买金疮药和止血药材,都要登记造册,记下姓名住址,连裴家的药铺也不例外。我不敢多买,只拿了几味寻常药材回来,勉强凑合着用。”
裴衍沉吟片刻,道:“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不必让嬷嬷再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床上那人身上:“至于郎中……眼下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门之罪。”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陈嬷嬷:“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了,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
陈嬷嬷一听这话,当即正色道:“公子这是说哪里的话?小姐待我有恩,公子的事便是我的事,更何况他还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咽下了后半句话,转而又道:“反正老婆子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的。就算被发现了,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来。”
“嬷嬷放心。”裴衍安抚道,“那些官兵既然已经搜查过一次,近日应该不会再来了。如今城里查得更严,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把他安置到府里去。”
陈嬷嬷听了连忙摆手:“他在这儿有我照看着,不会出什么事。可要是挪到裴府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察觉,那整个裴家上上下下可就全完了。你是小姐唯一的血脉,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说话间,密室外头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
“来了来了,别敲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密室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二人同时噤声,对视一眼,目光中俱是警惕。
白天既已搜查过,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快又来才是,难道是官兵察觉到了什么?
陈嬷嬷面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床边靠了靠,想用身子挡住床上的人。裴衍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拿起桌上的长剑,剑锋出鞘,寒光一闪。
他缓步走向门后,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裴衍紧握剑柄,屏息静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