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客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注意力也被多送的点心吸引了过去。
沈思微在一旁看着柳玉英这波行云流水般的危机应对,心中着实叹服。
可那闹事的男人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哪里不满意?”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高声道,“哪都不满意!自古饮茶,讲的是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悟其韵。茶叶本就有千般滋味万种气韵,何须旁的东西来画蛇添足?你们倒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茶盏里,原本的茶香全然被遮盖住了,这还叫茶吗!”
他扫视了一圈堂内的客人,提高了音量,振振有词道:“不会喝茶就不要喝!简直是侮辱茶道!”
此言一出,堂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几桌客人面面相觑,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柳玉英手中的团扇轻轻摇了摇,不怒反笑,语调悠悠地反问道:“这位客官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只是照您的说法,这花瓣入茶便是不伦不类,那照此推来,那第一个发现叶子可以泡水喝的人,岂不也是不伦不类了?彼时天下人都在喝白水,他偏偏往水里扔了片叶子,那不也是侮辱了喝水之道?”
堂中有几个客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男人被她这话堵得脸色一滞,旋即恼羞成怒地一拍桌案:“你这是强词夺理!二者岂可同日而语!茶有茶性,历经千年品鉴,已成正道。如今你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瓣混杂其中,茶原本的风骨全被遮盖了,不是侮辱是什么?”
沈思微听着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在里头,可道理归道理,闹事归闹事,在别人的铺子里当众泼茶辱骂,那就纯粹是找茬了。
“这位先生说的不错,”沈思微从茶台后走出来,看着那男子道,“饮茶确实讲究品其本真之味,这一点我并不反驳。”
男人见她主动上前,眉头一挑,一副轻蔑的神情。
沈思微不理会他的傲慢,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口味也各有不同。就拿茶叶来说,有人偏爱清苦,有人喜好甘甜,有人嗜浓,有人就喜淡。但无论是茶叶还是花瓣,说到底都不过是天地所养、草木之属,没有谁比谁高贵,何来侮辱一说?”
那男人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那照你这么说,世人皆是从娘胎里出来的,那大家都应该做达官显贵才对啊!难不成你觉得,贩夫走卒跟朝堂上的大人们是一样尊贵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议论了起来。这话题可就大了,若是扯上朝堂官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连柳玉英的笑意都微微一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若是接得不好,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那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沈思微攥紧了手指。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来捣乱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了怯。
“先生这话倒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她沉住气,不紧不慢地开口,“不错,世人皆从娘胎出,皆是血肉之躯。至于谁做了达官显贵、谁做了贩夫走卒,不过是各人际遇不同、所行之路不同罢了。”
她看着那男人,问道:“先生既然能说出这番话,足见是个有见识的人,想必也是出身名门吧?”
男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面色微微傲然:“名门谈不上,但也读过几本圣贤书。”
“既然如此,那就是参加过科考了,可否高中啊?”
男人脸上的傲气微微一僵,片刻后哼了一声:“我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沈思微也并无嘲讽之意,声音依旧温和:“时运不济,这话说得不差。科考之路本就艰难,多少寒窗苦读十数年的才子,最终也未能金榜题名,这并非才学不济,实在是名额有限、机缘难得,先生不必介怀。”
男人没料到她不但没有借此奚落他,反倒还宽慰了一番,一时间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沈思微自然而然地将那条线牵了回来:“我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这天底下能做达官显贵的,又有几人?”
男人眉头一皱,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你觉得达官显贵高高在上,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的种田,经商的经商,做工的做工。若无这些人的辛劳,达官显贵们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
沈思微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最后看着男人道:“你再扪心自问,若换了你做官,又有几分本事、几分担当,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我……”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底气开口。
“茶叶也好,花瓣也罢,正如世间之人,各有其长、各司其职。茶叶有茶叶的清冽风骨,花瓣有花瓣的芬芳馥郁。二者本就不分高下,不过是看怎么用、用在哪里、谁来品罢了。”
“论才学,我不一定比得上你。但我知晓一个道理——多大的本事,便享多大的福分,有多大的胸襟,便容多大的天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茶道如此,做人亦如此。”
话音落地,满堂静悄悄的。不知是谁率先拍了一下巴掌,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掌声。
“说得好!”
“就是!我就爱喝这花茶怎么了?碍着谁了?”
“小娘子好口才!说得在理!”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啊!”柳玉英在身后扬声喊了一句。
那男人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冲出了铺子,堂中又是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