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靠回旗杆上,看着他们操练,手里又开始摩挲刀柄。指尖粗糙的纹路蹭过冰凉的铜柄,触感忽然就和上次江思玄送来的那封信重合了。
清隽的笔锋,看着温温和和,没什么棱角,可每一笔都落得极稳,力透纸背。像握枪的手,看着松,实则每一处都用了力,半点破绽都不露。
风忽然刮得猛了点,一粒沙子吹进她眼里,她下意识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涩得慌。再睁开眼时,刚才那点思绪,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没影了。
她和江思玄,算不上熟。小时候在京里,见过几面,都是世家宴会上,他永远是那个站在人群里,温文尔雅、进退得体的江世子,对着谁都带着三分笑,却没人能看透他心里想什么。后来她来了雁门关,一守就是五年,和京里的往来,除了军务,就只剩和林家、苏家的书信,和江思玄,更是半点交集都没有。
可这半年来,他却像忽然想起了她这个故人。粮草、绸缎、伤药,京里的动向,朝堂的纷争,但凡对雁门关有利的,他都想方设法加急送过来,次次都妥帖到了极致,连她肩甲的旧伤,都记得清清楚楚,送的药全是对症的。
世交之谊?说不过去。朝堂博弈?可他做的这些,全是贴钱贴力,没从雁门关拿过半分好处,甚至连句邀功的话都没说过。
她指尖的动作停了,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风又刮过来,带着远处伙房飘来的面香,是蒸干粮的味道。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再往下想。
正愣着神,身后传来亲兵的脚步声,躬身道:“将军,方才山下的牧民来报,说早上放出去的羊,有三只跑进了西边的林子里,找了一上午都没找着,怕夜里被狼叼了去,问能不能让弟兄们帮忙找找。”
沈辞收回思绪,那点蹙起的眉峰又松开了,点头道:“让两个闲着的老兵,带两个新兵跟着去看看,林子里路熟,别让新兵单独走。”
“是!”亲兵应声去了。
校场的操练也到了歇晌的时候,新兵们散了伙,三三两两往伙房走,说说笑笑的,声音传得老远。沈辞也转身往回走,路过伙房的时候,闻见里面飘出来的甜香。伙夫老王头正掀着蒸笼的盖子,白汽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他一脸,他也不在意,抹了把脸,看见她,连忙笑着招手:“将军!刚蒸好的南瓜饼,牧民今早送的南瓜,甜得很,您拿两个尝尝!”
沈辞走过去,老王头用油纸包了两个递过来,还烫着手。她左右手换着掂了掂,咬了一口,面甜面甜的,带着南瓜本身的香气,没有多余的糖,却比京里的点心还合口。
她就这么拿着饼,一路往城墙上去。守城的士兵见她来了,要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靠在垛口上,一口一口吃着饼,看着关外的路。
路是黄土路,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风刮起来,就卷起一层尘土,什么都看不见。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上,安安静静的。怀里的蓝布包硌着她的腰,肩甲的沉意又上来了,她没动,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得更稳些,目光一直落在路的尽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起了一阵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见车队的影子,还有秦锐骑在马上的身影,黑甲红缨,在夕阳里格外显眼。秦锐也看见了城墙上的她,抬手,远远地挥了一下。
沈辞手里的饼已经吃完了,油纸捏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没动,就那么看着车队一点点靠近,进了关门口,停在了军营前。
军营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闲着的士兵都涌了过来,帮忙搬粮袋,喊号子的声音、说笑的声音、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安稳。
林向晚抱着账册,跟在押粮官身后,一边走一边写,嘴里还念叨着:“湿了的十二袋,都放那边那辆车上,别混了,我都标了号,回头晒干了再称重,入库的时候单独记,听见没?”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角沾了点灰,却半点不在意,眼睛亮得很,账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世宝贝。
苏晚正蹲在地上,给那两个崴了脚的兵看伤。药箱放在旁边,她挽着袖子,指尖按着脚踝,轻声问:“这里疼?还是这里?”两个兵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说话都放轻了声音,苏晚却半点不在意,动作轻柔,却很稳,很快就给他们上了药,用布条固定好了。
秦锐站在粮车中间,指挥着士兵搬粮,嗓门洪亮:“轻点儿放!别摔了!这是弟兄们一冬天的口粮!”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随手用袖子擦了,笑得一脸敞亮。
沈辞还站在城墙上,没下去。风刮过来,带着底下粮草的麦香,还有伙房飘过来的肉汤香。她指尖捏着那团皱巴巴的油纸,指节微微动了动,肩颈一直绷着的线条,一点点松了下来。
天慢慢黑了,夕阳落进了远处的山后面,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橘红。伙房的灯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炊烟袅袅地飘起来,混在风里。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开饭了!炖了羊肉汤!管够!”,立刻就响起一片哄笑和叫好声,热闹得很。
沈辞转身,往城墙下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格外清楚,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裹住了她半个身子,怀里的蓝布包,还带着点她的体温。
帐外的石桌上,早上她喝空的那个陶碗还在,旁边放着个小小的瓦罐,温在热水盆里,是牧民下午送来的羊奶,还热着。风刮过,帐边挂着的马灯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安安静静的。
她抬手,掀了帐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