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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满边关（第2页）

沈辞靠在旗杆上，剥开油纸，红薯烤得焦香，热气冒出来，糊了她一脸。她咬了一口，甜得很，烫得她舌尖发麻，却没停，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日头到中天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淡淡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沈辞去了伤兵营，苏晚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兵敷药。

老兵腿上有旧伤，是前年跟匈奴打仗的时候中的箭，一到天冷就疼得厉害，却不肯敷药，说浪费，还能站岗。苏晚蹲在他面前，也不生气，就把药膏放在热水里烫热了，一点一点抹在他的腿上，轻声说：“张叔，这药不浪费，你腿好了，才能站岗，才能守关。要是腿坏了，怎么跟弟兄们一起上战场？”

老兵脸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嘟囔着“我这老腿没事”，却没再躲，任由她敷药。旁边几个伤兵都在笑，说老张头，你也就苏姑娘能治得住你。苏晚也不恼，笑了笑，给老兵用布条缠好腿，又递给他一块糖，是牧民送的麦芽糖，甜得很。

看见沈辞进来，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肩今日怎么样？还疼吗？早上我去帐里找你，你已经出去了。”

沈辞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伤兵营里的情况。床铺都换了新的干草，晒得暖暖的，每个床头都放着药囊，里面的药都备得足足的，炭火也烧得旺，一点都不冷。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苏晚一点一点弄的，熬了好几个通宵。

“药都够，”苏晚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说，“江世子送来的药还有很多，够用到开春了。我给每个营房都备了驱寒的药包，煮水喝，防风寒，冬日里弟兄们站岗，不容易生病。”

沈辞指尖微微动了动，又是江思玄。

她没接话，跟伤兵营的老兵们说了两句话，就转身出来了。苏晚跟在她身后，把一个布包塞给她，里面是热好的药膏，还有一小包干姜粉：“晚上睡前敷在肩上，用酒调开，驱寒，夜里就不会疼了。记得敷，别忘了。”

沈辞接过来，塞进怀里，“嗯”了一声。

一下午的功夫，她都在巡营。从粮仓到营房，从校场到城墙，一处一处看过去。粮仓的门都锁好了，有人轮流守着，营房的帐篷都补好了漏风的地方，每个帐里都备了足够的炭，城墙的垛口都加固了，哨卡的士兵穿着厚棉衣，手里的长枪握得稳稳的，看见她，都敬个礼，眼里满是笃定。

西坡那边，牧民们的帐篷都扎好了，炊烟袅袅地飘起来，混在风里，带着奶茶的香气。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雪地里跑，追着一只狗，笑得欢。

沈辞靠在城墙的垛口上，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风刮过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怀里的红薯余温早就散了，苏晚给的药膏还带着点体温，还有那颗娃娃给的野枣，硬硬的，硌着她的胸口。

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隔着布料，能摸到折痕。昨日拆了信，里面没什么大事，就写了几句京里的天气，说今年雪来得早，让她多备炭，注意肩伤，给她寻了个太医院的方子，附在信里，还有，朝堂上有人说她拥兵自重，他帮她挡了回去，让她安心守关，不用分心京里的事。

字字句句，都妥帖到了极致。

她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世交之谊？朝堂博弈？都不像。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地帮了她，帮了雁门关，挑不出半分错处。

风又刮得猛了点，她指尖攥了攥披风的料子，没再往下想。

天擦黑的时候，她回了帐。林向晚和苏晚都在，桌上摆着饭菜，还有一壶热好的酒。林向晚正拿着软尺，跟苏晚比划着什么，看见她进来，立刻招手：“昭昭，你可回来了！快过来，我们给你量尺寸，做冬衣！江世子送来的绸缎，料子厚得很，做出来的冬衣，肯定挡风！”

苏晚手里拿着剪子，正裁着布料，浅灰色的，很衬沈辞的肤色。她笑着说：“我给你在领口和袖口加一层兔毛，暖和，风灌不进去。你肩不好，不能冻着。”

沈辞走过去，站在那里，任由林向晚拿着软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软尺碰到她左肩的时候，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向晚立刻停了手，抬头看她：“弄疼你了？”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量完尺寸，三人围坐在桌旁吃饭。热酒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漫到四肢百骸。林向晚说着今日对账的趣事，苏晚说着伤兵营里老兵的糗事，沈辞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喝一口酒，听着她们说，嘴角几不可察地，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等她们走了，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爆起一个火星，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坐在桌边，从枕下拿出那封信，又拆开看了一遍。信上的字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稳得很。她看了很久，直到炭盆的火都快灭了，才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枕下。

起身走到帐门口，她掀了帐帘。

外面又下雪了，比早上的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地往下落。军营里的灯都灭了大半，只有哨卡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暖。远处的城墙，西坡的帐篷，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雪的声音。

她站在帐门口，没动。雪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披风被风吹起来，扫过脚边的积雪，发出轻轻的声响。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雁门关，都裹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