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没接话,转身往校场走。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校场上的新兵们正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树上的雪哗哗往下掉。那个上次脱枪的新兵,现在已经能带着几个同批的新兵练枪了,动作稳得很,看见沈辞过来,立刻停下来,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洪亮。
沈辞点了点头,靠在旗杆上,看了会儿操练。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护肩贴在身上,暖得很,像有人用手轻轻捂着她的肩,不烫,却稳得很。
她又想起了江思玄。
还是想不通。从小到大,他们见过的面,加起来都不超过十次,话都没说过几句。可这半年来,他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刚好送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缺粮草,他就周旋朝堂送粮草,她肩伤犯了,他就送护肩送药方,她营里缺药,他就送太医院的药材,连林向晚缺墨,苏晚缺冻疮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所求,没有邀功,连之前的信里,都只说让她安心守关,不用分心京里的事。
她指尖的动作停了,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风刮过来,带着阳光的暖意,吹得她的披风下摆轻轻晃。她抬手按了按肩上的护肩,软乎乎的兔毛,暖得她指尖都有点发烫。
中午回帐的时候,苏晚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炖了羊肉汤,热气腾腾的,飘着香气。看见她进来,苏晚立刻招手,让她坐下,把药箱拿过来,说:“正好你回来了,给你换个药,敷一下肩,今日太阳好,药吸收得快。”
沈辞坐下,解开外袍,把护肩脱了下来。苏晚给她解开肩上的旧药膏,用热毛巾擦干净,把新的药膏抹在她的肩上,指尖轻轻揉着,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这个护肩真好用,是不是?”苏晚笑着说,“江世子送来的这个兔毛,是上好的,比我们自己缝的布护肩暖多了,你今日巡了一上午,肩都没僵吧?还有他送的冻疮膏,真的好用,伤兵营里几个弟兄,手上的冻疮都结痂了,不痒了,个个都念叨着好呢。”
沈辞没接话,指尖抠了抠桌沿,木纹粗糙,硌得指尖有点疼。她端起桌上的羊肉汤,喝了一口,热汤暖得胃里发涨,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
下午,沈辞去了城墙。雪扫干净了,青砖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守城的士兵穿着厚棉衣,手里的长枪握得稳稳的,看见她,都笑着敬个礼。秦锐跟在她身后,躬身禀报:“将军,关外的小股游骑,最近在三十里外晃悠,没靠近,就是远远看着,没什么动静。我已经加了两个夜哨,夜里轮流盯着,不会出事。”
沈辞点了点头,靠在垛口上,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雪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像卧着的巨兽,安安静静的。风刮过来,带着雪的清寒气,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粮草还够吃多久?”她开口问。
“省着点吃,够吃到开春了。”秦锐说,“京里送来的粮草很足,加上牧民们换的肉干,还有存的野菜,弟兄们过冬没问题。”
沈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秦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将军,那封信……您还没拆?”
沈辞转头看了他一眼,秦锐立刻闭了嘴,没再往下说。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雪原,指尖在垛口的青砖上轻轻划着,划了一道又一道,没什么章法,像她心里乱乱的思绪。
天擦黑的时候,沈辞回了帐。林向晚和苏晚都走了,帐里只剩她一个人。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是林向晚临走前给她添的银霜炭,没有烟,暖得很。
桌角的那封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火漆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江字的印纹,清清楚楚。
沈辞坐在桌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抬手,指尖在火漆印上蹭了三次,拿起信的手抬到半空,又落回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拿起桌上的小刀,是她平时用来裁纸的,刀刃很薄,很锋利。指尖捏着小刀,在火漆印旁边比划了好几次,刀刃都碰到纸面了,又停了下来。
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被她放在了桌上。
信还是没拆。
她起身走到帐门口,掀了帐帘。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缀在墨色的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军营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哨卡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暖。远处的城墙,安安静静的,只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她靠在帐外的石桌上,没动。风刮过来,带着雪的清寒气,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指尖从怀里摸出那颗娃娃给的野枣,皱巴巴的,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
远处的西坡,牧民的帐篷里,还亮着一盏灯,昏昏黄黄的,在茫茫的雪夜里,像一颗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