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带着伤兵营的人赶过来了,提着药箱,踩着雪跑过来,先给中箭的新兵拔箭包扎,又蹲到老牧民身边,剪开他的裤腿,动作麻利地止血上药。怀里的小孩还在哭,她从兜里摸出块麦芽糖,塞到小孩手里,小孩捏着糖,抽抽搭搭地,终于不哭了。
她走到姑娘身边,看着她胳膊上的伤,眉头皱得紧紧的,轻声说:“姑娘,你这伤再不包,就要失血过多了,我给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姑娘抬了抬头,露出一张英气的脸,眉眼锋利,嘴唇抿得没一点血色,脸色白得像纸,却没半分怯意。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把师父的断剑捡起来,和自己的剑一起抱在怀里。
秦锐站在旁边,看着她胳膊上还在流的血,皱着眉走过去,把自己腰间没开封的伤药扔到她脚边,语气硬邦邦的,却没半分恶意:“赶紧包上。死不了,也别落个残废,以后想报仇都没力气。”
姑娘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药,又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扫过他后背渗血的甲胄,顿了顿,弯腰把药捡了起来,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谢过了。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活着的牧民都被接回了关里,安置在西坡的帐篷里,死了的牧民和士兵,也用牛车拉了回来,准备好好安葬。姑娘抱着师父的剑,跟在队伍后面,左腿使不上劲,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也没拍。
秦锐走在她后面不远处,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没说话,对着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牵了一匹性子最温顺的慢马,走到姑娘身边,把缰绳递过去:“姑娘,秦校尉让给您的,您伤着腿,骑马省点劲。”
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的秦锐,他背对着她,正跟士兵说着话,像什么都没做。她没推辞,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扯到了腰上的伤,她嘶了一声,咬着牙稳住了,依旧没说话。
到了军营门口,沈辞勒住马,翻身下来,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姑娘,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拉了拉缰绳,从马上下来,站得笔直,声音很清,带着点失血过多的哑,却字字清楚:“凌霜。”
“接下来打算去哪?”
凌霜抱着怀里的两把剑,指尖摩挲着师父那把断剑的剑鞘,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的脸上,化了,她也没擦,再抬眼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豁出去的狠劲:“我没地方去了。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师父捡了我,教我武功,现在他死在蛮族刀下,我唯一的家没了。沈将军,我想留在军营里。”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沈辞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我会武功,能杀敌,能教新兵练剑,哪怕是喂马、做饭、打扫营房,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只要能留下,能杀蛮族,军规军纪我都守,犯了规矩,将军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
沈辞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看得出来,这姑娘眼里的韧,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是这边关最需要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场面话,只道:“可以。先跟着苏晚去伤兵营养伤,伤好了,去斥候营报到,教新兵练剑。军规秦锐会一条条告诉你,在军营里,不分男女,犯了规矩,一样罚。”
凌霜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着沈辞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却亮得很:“谢沈将军!属下凌霜,定不辜负将军!”
秦锐站在旁边,看着她眼里亮起来的光,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挠了挠头,转身往校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点,没留神,肩膀撞在了门框上,他嘶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看见,又装作没事人似的走了。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放晴了,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雪地里,白茫茫的一片。
凌霜坐在分给自己的小帐外,手里拿着一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师父的断剑。剑刃上的卷边,被她一点点磨平,磨得锃亮。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不敢太大,磨一下,就顿一下,怕扯到伤口,疼得指尖都缩起来,也没停。
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帐缝洒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秦锐查哨回来,手里拎着一壶刚从伙房温好的奶酒。他停在不远处,看着凌霜磨剑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手里的酒壶,轻轻放在了她旁边的石头上,没出声,转身就走了,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
凌霜的磨剑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抬起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夜风卷起来的雪沫子盖住了。
她低头,看向石头上的酒壶,壶身还带着人的体温,温温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壶身,又很快收了回来,顿了顿,还是拿了起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奶酒很烈,辣得她呛了起来,咳得肩膀都抖了,眼泪都咳出来了,砸在雪地里,很快就化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没再喝,把酒壶放回石头上,继续低头磨剑。
磨石蹭过剑刃,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静悄悄的军营里,飘得很远。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下来,把雪地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着磨剑,一个早已走远,最终都融进了这片茫茫的边关月色里,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