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应声,捧着陶罐,轻手轻脚地往伤兵营走去,没有多问,也没有迟疑。
这时,苏婉背着药箱,从伤兵营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晨起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夜里起来查看了几次伤兵,没有睡安稳。她看见沈辞,走过来,没有行礼,就像对待亲近的朋友一样,语气自然:“晨起的霜重,你怎么不多歇会儿,伤刚好些,别受凉。”
沈辞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的药箱上,药箱边角磨得有些旧,上面沾着些许药渍,是常年照料伤兵留下的痕迹。
苏婉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开口说道:“伤兵营里都安稳,凌霜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渗血,就是她闲不住,总想坐起来,我劝了好几次,才肯乖乖躺着。还有几个轻伤的弟兄,已经能慢慢走动了,再过几日,就能归队操练了。”
说到凌霜,苏婉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还惦记着你的破军枪,说等伤好了,再给你编个完整的枪穗,把缺的那半片补上,我跟她说,不急,等伤养好了再说,她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记着。”
沈辞闻言,目光微微移向自己营帐的方向,那里立着她的破军枪,赤金枪穗与深蓝布穗相依,她轻轻抿了抿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苏婉跟她聊了几句伤兵营的情况,便背着药箱,继续往营房走去,要挨个查看士兵们的身体,尤其是那些操练的新兵,怕他们用力过猛,扭了腰,伤了胳膊,需要提前备着药膏。
临近晌午,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晨霜渐渐融化,地面的黄土变得有些湿润,踩上去沾一点点泥,不粘脚,只是留下浅浅的印记。
校场上的新兵操练告一段落,秦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走到沈辞身边,躬身禀报,声音压低,语气沉稳:“将军,关外暗哨传来消息,拓跋烈的兵马今日依旧在原地操练,没有增兵,没有越界,界碑一带一切安稳,双岗值守,没有异常。”
沈辞看着远处的关外,茫茫雪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一眼望不到头,她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清淡,只有简短的几句:“按原计划值守,不必加岗,不必惊扰,安稳度日即可,新兵操练,循序渐进,勿要急于求成。”
秦锐应声:“末将明白。”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早后勤对账,林姑娘发现之前的粮草账册,有一笔牧民捐赠的肉干,记录稍有疏漏,她正在重新核对,已经快理清楚了,不会耽误后续补给。”
沈辞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示意秦锐去忙自己的事。秦锐躬身退下,转身又回到校场,安排新兵们休息,分发干粮,一切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慌乱。
林向晚抱着账册,从后勤营帐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手里的账册翻得卷了边,边角沾着些许墨渍和泥点,显然是蹲在地上核对了许久,才找出那一点疏漏。她看见沈辞,走过来,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却又格外踏实:“昭昭,账册的小疏漏我改好了,是我之前记的时候,分心了,以后会仔细些,不会再出这样的错。”
沈辞看着她,轻轻开口,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责备:“无妨,琐事繁多,疏漏难免,慢慢核对,不必急于一时,别熬坏了眼睛。”
林向晚笑了笑,心里的愧疚淡了些,点了点头,抱着账册,慢慢走回后勤营帐,继续整理剩下的账目,脚步轻快了不少。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营区里,驱散了晨霜的凉意,营里的气氛愈发松弛,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树下,吃着干粮,喝着热水,低声聊着家常,有的说着家里的爹娘,有的说着边关的风景,没有战事的紧绷,没有生死的担忧,就只是寻常的日子,寻常的烟火气。
小石头跟几个新兵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干粮,脸上已经没有了晨起的慌张,跟同伴聊着天,说着刚才练枪的心得,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偶尔会看向秦锐的方向,眼里满是敬佩。凌霜坐在自己的营帐门口,靠着帐帘,晒着太阳,左臂的伤还不能用力,就静静看着营里的人来人往,目光偶尔会落在沈辞营帐旁的破军枪上,安静又温和。秦锐巡营路过,会不经意地往凌霜的方向看一眼,见她安稳,便继续巡营,脚步沉稳,没有停留,也没有打扰。
沈辞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走动,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静静看着营里的一切,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看着身边的人各司其职,平安顺遂。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左肩的旧伤,在暖阳的浸润下,酸沉感愈发淡了,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的破军枪,依旧立在营帐门口,枪身上的霜气早已融化,玄铁枪身泛着淡淡的冷光,枪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赤金的光泽与深蓝的布色,交织在一起,安稳又妥帖。桌案抽屉里的信,依旧未拆,半片赤金残片,依旧安静躺着,没有被触碰,没有被提及,就那么藏着,不急不缓。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傍晚的风又慢慢凉了下来,没有晨起的霜气,却带着边关独有的清冽,士兵们开始收拾校场,整理兵器,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弥漫在整个营区,温暖又踏实。
沈辞慢慢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脚步缓慢,没有丝毫急躁,走到营帐门口,伸手轻轻扶了扶破军枪的枪杆,凉丝丝的,却不再刺骨。她没有进帐,就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关外,夕阳慢慢落下,把雪原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拓跋烈的营盘方向,隐隐升起几缕炊烟,在夕阳下,慢慢飘散,没有丝毫敌意,只有彼此对峙的默契,与边关独有的平静。
帐外的风,轻轻吹着,拂动破军枪的穗子,发出极轻的声响,转瞬就被营里的烟火气盖过。沈辞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思绪,就只是静静站着,守着这份安稳,看着夕阳落下,看着夜色慢慢漫上来,看着营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温暖了整座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