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轻轻吹起来,卷起地上的细沙,慢悠悠飘着,没了先前的凌厉。
城头的赤金深蓝枪穗,随着风轻轻晃动,不再像方才那样狂飞乱舞,多了几分缓意,赤金的细光偶尔透过风里的沙尘,一闪而逝,转瞬又没入灰蒙蒙的天色里。
城下的姜汤分完了,两个伙夫抬着空木桶,轻手轻脚走下关隘,脚步放得极轻,没留下半点声响,木桶碰撞的声音都被风声盖了过去。
小石头喝了姜汤,身子暖了,腿麻的感觉也散了些,紧绷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他悄悄抬眼,望向关隘上的沈辞,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攥着长枪的手更稳了,眼神愈发坚定,再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老赵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状态稳了,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又立刻转回头,继续盯着关外,老兵的从容里,藏着久经沙场的淡定,也藏着对身边新兵的欣慰。
时间继续往前走,一点点,慢悠悠的,像关外结了冰的河水,流得极缓,却从未停下。
云层又厚了回去,刚漏的一点光,又被遮得严严实实,雁门关的空气,依旧凉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紧。
拓跋烈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许,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做最后的试探。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刀鞘冰凉,却压不住他心底的焦躁。
可他始终没抬手,没下令进攻,也没下令撤军。大军就那么停在三里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却始终没扑出去,僵持在原地,等着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机会。
沈辞依旧立在望台边缘,破军枪稳稳托在掌心,枪尾抵着城砖,给她撑着一丝力气。她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关外,没动,没说话,连眼神都没变过,仿佛眼前的僵持,不过是边关春日里最寻常的一件事。
她的耳尖已经彻底冻透,指尖也麻木得没了知觉,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保持着站姿,守着身下的关隘,守着城下的将士,守着这方寸步不能让的边关土地。
关内的伤兵营外,苏婉带着几个医卒,搬着几张矮凳坐在城头的避风处,药箱摆在脚边,箱盖敞开着,金疮药、止血草、干净绷带分门别类放好。
有个年轻兵士,因为站得太久,手脚冻得发麻,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苏婉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扶着他站稳,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冻伤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轻轻涂在他冻得发红的手背上。
“别硬撑,冻得厉害就跟我说,抹点药膏就好了。”苏婉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守关要紧,身子更要紧。”
那兵士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苏医官,我没事,能撑住。”
苏婉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避风处,继续守着,随时等着应对突发状况。伤兵营里,熬药的陶罐还在咕嘟作响,药香飘在空气里,压过了沙尘的干涩味,安安静静的,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秩序。
后勤帐那边,林向晚已经核对了三遍粮草与军械数目,竹简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没有一处涂改。她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了望帐门,风裹着旌旗的猎猎声飘进来,吹得她的发梢轻轻晃动。
她拿起一块粗布抹布,擦了擦竹简上沾的细尘,又起身走到粮草堆旁,摸了摸麻袋的温度,确认没有受潮,才又走回桌案前,拿起一捆箭矢,掂了掂重量,确认数目没错。
她虽是文官,不懂骑马拼杀,不懂挥枪御敌,可守好后勤,备好补给,就是她能为边关将士做的最实在的事。只要沈辞在,只要军阵在,她就守好自己的岗位,不让前线将士缺粮少箭,这就够了。
关外的拓跋烈,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勒着马缰,身子微微后仰,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铁盔,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底的试探渐渐变成了烦躁。他胯。下的战马,又喷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震得地上的细沙都扬了起来。
“沈辞!”拓跋烈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几分怒意,顺着风飘向雁门关,“你就打算这么耗着?有本事就开城门,与我一战!”
他的声音不算小,却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飘到雁门关城头时,已经弱了大半,沈辞听见了,却没动,没回应,依旧握着破军枪,目光平静地望着关外,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她太了解拓跋烈了,这不过是激将法,想逼她主动出击,只要她不动,拓跋烈的激将,就只是白费力气。
城下的秦锐,按刀而立,银灰战甲在冷光下泛着冷意。他抬头望了一眼关隘上的沈辞,见她始终稳立,心底的底气更足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腹贴着冰凉的刀鞘,随时准备应战。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的军阵,见新兵老兵都稳得住心神,没有半分慌乱,嘴角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严肃,盯着关外的拓跋烈大军。
时间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淡的灰色。
风势又弱了些,关外的北狄军阵,躁动得更厉害了,有骑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拓跋烈的耳中。
拓跋烈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烦躁也越来越浓,他抬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指向雁门关的方向。
“攻!”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字,声音粗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怒意,在旷野上回荡开来。
可他的话音刚落,又立刻顿住,目光死死盯着雁门关城头,看着沈辞依旧稳稳立在那里,握着破军枪,没有丝毫动摇,他的手又僵住了,弯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