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凌霜。她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圈。
“将军,天快黑了,该换岗了。”凌霜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她。
沈辞点点头,跟着她往城下走。灯笼的光晃悠悠的,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凌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王二朝劈了一下午柴,手都磨破了,还在劈。”凌霜忽然开口,“我刚才路过,看见他蹲在柴堆边,偷偷揉胳膊,看见我过来,立刻就停了。”
沈辞“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中军帐门口,凌霜停下脚步:“将军,你也歇会儿吧,连着熬了两夜了。”
沈辞转头看她,凌霜的脸颊冻得通红,眼尾带着点红,是熬出来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淡的笑:“你也一样,回去歇着。”
凌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灯笼的光渐渐远了。
沈辞走进中军帐,案几上的姜汤已经凉透了。她没管,坐在案前,又翻开了江思玄的笔记。借着烛光,她看见笔记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沈辞,珍重。
她的指尖顿在那两个字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她合上笔记,放在案几的最里面,又抬手摸了摸破军枪上的梅形红缨穗。穗子已经干了,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帐外的雪好像下大了,落在帐布上,沙沙作响。她听着这声音,渐渐有了点困意,却不敢真的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将军!关外有动静!跋涉烈带人冲关了!”
沈辞猛地睁开眼,抓起破军枪就往外冲。梅形红缨穗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里划出一道红痕。
城楼下,士兵们已经动了起来,箭上弦,刀出鞘,滚木擂石都备好了。雪地里,黑压压的骑兵正往城门冲,马蹄声震得城砖微微发颤,喊杀声刺破了雪夜。
沈辞跃上城楼最高处,破军枪直指关外,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放箭!”
箭雨齐发,划破了夜空。蛮族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却依旧往前冲,弯刀在雪夜里闪着冷光。沈辞站在城楼最前面,破军枪挥得又快又稳,把射向士兵的箭一一打落,梅形红缨穗在风雪里翻飞,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枪茧磨得生疼,嘴角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来,没人退缩。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跋涉烈的人终于撑不住了,调转马头往黑松林的方向逃,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马蹄印。
“守住了!将军!我们守住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在城楼上炸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沈辞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战甲上沾满了血和雪,冻得硬邦邦的。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尖蹭过梅形红缨穗,上面沾了不少血点,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秦锐跑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声音嘶哑:“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轻伤二十三个,重伤七个,没弟兄战死!”
沈辞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没力气,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秦锐连忙扶住她,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通知下去,加强警戒,防止他们反扑。”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伤兵全部送到医帐,让苏婉好生照料。”
秦锐应声而去。沈辞慢慢滑坐在城楼上,背靠着垛口,望着天边的晨光。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她摸了摸腰间的长樱玉佩,还在,温润依旧。又低头看了看破军枪上的梅形红缨穗,上面的血渍已经干了,却依旧红得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婉。她手里拿着药箱,看见沈辞的模样,眼圈红了,却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开始给她处理手臂上刚划开的新伤。
“王二朝呢?”沈辞忽然问。
“在伙房帮忙呢。”苏婉的动作很轻,怕弄疼她,“昨夜打仗,他拄着棍子,帮着伙房送热水、送干粮,跑了一夜,腿都肿了,还不肯歇着。”
沈辞没说话,望着远处的黑松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晨光里,黑松林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跋涉烈的两次袭扰,都只是试探,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京里的粮草还没着落,江思玄在朝堂上周旋,她在边关,就不能让他失望。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雪后的清冽。沈辞靠在垛口上,慢慢闭上了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破军枪横在腿上,梅形红缨穗垂在身侧,在风里轻轻晃着。
雁门关的晨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