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正在看伤兵名录的沈辞猛地抬头。
江思玄眼底微亮,却依旧镇定:“意料之中。传令下去,严守四门,不许追击,只静观其变。”
斥候领命而去。
沈辞起身,想登城楼观望,刚一动,右肩便是一阵刺痛,身形微晃。江思玄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刚碰到她胳膊,又立刻收回,保持分寸。
“我陪你上去。”他语气平稳。
两人一同登楼。
阳光洒在城楼,积雪反光刺眼。沈辞扶着垛口远眺,黑松林方向果然还有淡淡黑烟扶摇而上,散在蓝天里。草原三部的营地已经乱了,乌洛部的旗帜正在收起,人马躁动,与拓跋烈的亲兵隐隐对峙。
“拓跋烈完了。”沈辞轻声说。
江思玄站在她身侧,破云剑斜佩腰间,白衣被风吹得轻扬。他望着关外苍茫雪原,声音淡淡,却带着十足笃定:“不是他完了,是北疆从此安定。你守了三年的家国,很快就能歇了。”
沈辞侧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润如玉,不见朝堂算计,不见沙场冷厉,只剩一片澄澈安稳。她忽然想起7岁那年破庙,饥寒交迫的少年接过她手里半块干粮,一晃十二年了。
未时末,刘院判亲自来到中军帐,为沈辞重新处理伤口。剪开层层绷带时,老院判眉头紧锁,连连叹气,却也不敢多说,只小心翼翼上药包扎。江思玄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深可见痕的箭伤,握着剑鞘的手指不断收紧。
苏婉在旁打下手,偶尔抬眼,瞥见两人之间那层不必言说的默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等包扎完毕,刘院判再三叮嘱不可剧烈动作,才躬身退下。苏婉收拾药箱,也识趣离开,临去前轻轻合上帐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帐内又静下来。
沈辞靠在椅上,闭目养神。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汹涌而上,呼吸渐渐沉了。江思玄没出声,只拿起一旁的素色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檐上雪。
他在她对面坐下,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少女将军卸去几分杀伐气,眉眼柔和不少,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影。战甲未脱,枪在身侧,人却难得安稳。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朝堂风雨、步步荆棘,一路撑到雁门关下,都值了。
风从帐缝钻进来,带着关外清冷空气。
江思玄起身,轻轻拢了拢帐帘,再回身时,看见沈辞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他。四目相对,没有尴尬,只有久别重逢的沉静妥帖。
“饿不饿。”他先开口。
沈辞点头。
他便转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都是清淡口味,适合伤后。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寒凉。她慢慢喝着,他就在一旁坐着,偶尔添炭,偶尔整理案上文书,安静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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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再临时,关外传来确切消息。
乌洛部彻底撤离,克达部见势不妙也连夜拔营,拓跋烈只剩两万残部,粮草尽失,退守黑松林深处,再无攻城之力。北疆危局,一朝得解。
消息传遍雁门关,全军欢呼。士兵们举着兵器呐喊,声震四野。老王头直接宰了两头羊,炖了满满几大锅肉汤,香气飘满整座关城。
沈辞站在城楼之上,听着下方欢呼声,嘴角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江思玄走到她身边,一同望着关外落日。残阳如血,洒在雪原之上,万里辽阔,风烟渐散。
“打完这一仗,你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沈辞沉默片刻,望着远方连绵山脉,轻声道:“边关安定,将士守关,百姓无虞。”
顿了顿,她侧头看他,声音轻却清晰:“至于我……守完该守的,便好。”
江思玄看着她,眼底笑意缓缓散开。
“好。”他轻声应,“你守家国,我守你。”
风掠过城楼,吹动她的梅形枪穗,也吹动他的剑穗。红与黑在夕阳里轻轻相触,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开。
关外落日沉下山脊,夜色缓缓铺开。雁门关灯火次第亮起,像落在雪原上的星。
这一夜,再无厮杀,再无急报,只有安稳灯火,与并肩而立的人影,在关城之上,静静守着长夜将尽、天光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