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珩把空碗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心口像被淬了冰的箭头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和三年前他写下退婚书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告诉她当年的身不由己,想问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句克制的叮嘱,语气里的在意怎么也藏不住:“夜里凉,你别熬太久,忙完了就回帐歇着,这里有我盯着,出不了事。”
他没再叫她阿婉,怕再惹她不快,可语气里的熟稔与牵挂,却隔着三年的风雨,怎么也掩不住。明明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像隔了一层浸了雨的纱,看得见彼此眼底的情绪,却再也跨不过那道退婚划下的鸿沟。
说完,他便转过身,继续走向下一个被抬进来的伤兵,背影挺得笔直,却藏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克制与狼狈。
苏婉捧着空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把碗沿攥得发白。心里的气还没消,怨他的不告而别,怨他的刻意疏远,可眼底的湿意终究还是漫了上来。
他们明明从小一同长大,明明心意相通,明明彼此牵挂,却被这朝堂纷争、家族荣辱,硬生生隔在了两端,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千里之外的京城,内阁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江思玄还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粮草账册,堆得像一座小山。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更让人心烦。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尖捏着页角,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账册上的数字上,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小厮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跪在案前,声音发颤:“大人,查清楚了,姜丞相说的补齐的粮草,根本没送出去,全挪到了他城外的私仓里,还雇了人把守,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而且,小的看到姜府的后门,半夜有陌生马车出入,看着像是蛮族的服饰,只是没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江思玄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账册往案上一放,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账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小厮头埋得更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微凉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望向边关的方向,夜色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仿佛能看到黑石隘的风雨,看到沈辞一身铠甲,立在山壁下的模样。
他攥紧了窗沿,指尖用力,骨节分明,心底的沉怒翻涌,却没表露分毫,没有拍案,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姜逢克扣边关粮草,勾结蛮族,这是要把沈辞,把边关将士往死里逼。
他清楚,粮草是战事的命脉,若是粮草跟不上,沈辞就算再有谋略,将士们再勇猛,也难以为继。
“继续盯着私仓,还有姜府,一举一动,都记下来,不必轻举妄动。”江思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另外,去户部,把往年边关粮草的账册全都调出来,我要亲自核对,他姜逢做的账,再天衣无缝,也必有破绽。”
小厮应声退下,书房里又只剩江思玄一人。他走回案前,拿起案角放着的一个暖炉,是上好的银丝炭暖炉,小巧精致,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本想等沈辞回京时给她,边关湿冷,她最怕寒。他摩挲着暖炉的表面,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心底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他不能乱,他一乱,后方就乱了,沈辞在前线就没了依仗。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账册,一字一句地核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为了边关的将士,为了沈辞,他必须在这朝堂的泥沼里,撕开一道口子,把姜逢一。党连根拔起,哪怕前路荆棘丛生,也绝不退缩。
夜渐渐深了,风雨依旧,黑石隘的联营,渐渐安静下来,却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缓。
沈辞终究还是没歇,小卫从顾惊寒帐中回来,说殿下收了药,已经歇下了,她才微微颔首,重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着炭笔,细细勾勒着山谷的地形,把陷阱、瘴气的位置,把前锋、中军、后军的布防,一点点画下来,画得极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风雨声、炭火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深夜里最安稳的节奏。
中途有斥候来报,说叛军那边没动静,只是山谷里有零星的火光,应该是在加固防御。沈辞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继续盯紧”,便没再多问,依旧低头画着布防图,神态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雾色也淡了几分。
沈辞放下炭笔,看着画好的布防图,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确认无误,才将图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破军枪,小卫已经把枪擦干净了,红缨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不再沉甸甸的,透着几分利落。
她掀帘走出主帐,细雨打在脸上,微凉,却让人精神一振。
营中已经有将士起身,开始整备军械,磨刀的声音,甲叶碰撞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却依旧不嘈杂,井然有序。顾惊寒也从帐中。出来,左腿依旧微微虚着,却已经换上了整齐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看到沈辞,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有多余的话。
沈辞回以颔首,目光扫过整座联营,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哪怕一。夜没睡好,哪怕衣衫湿透,眼神里却没有惧色,只有奔赴战场的沉稳。
谢景珩也整理好了手边的药箱,站在医帐外侧,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刻意站在离苏婉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落向远处的山谷,眉眼间的温润被一层少年人的沉郁盖住。
苏婉垂着眼,整理着绷带,指尖时不时顿住,耳边传来士兵向他行礼时喊的“谢将军”,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气还堵在胸口,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的方向飘。
京城的天,也亮了。
江思玄放下手中的笔,面前的账册上,已经标注出了姜逢做假账的破绽,密密麻麻,全是他一。夜的心血。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细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他攥紧了手里的证据,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黑石隘的山谷方向,依旧一片寂静,叛军还藏在山谷里,不知凶险。
沈辞站在营前,握着破军枪,梅形红缨穗在微风中轻轻扬起,细雨打在枪尖,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山谷的方向,目光锐利,却又沉静。
顾惊寒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等着卯时的到来。
营中的将士,渐渐列好队伍,兵器林立,甲光微亮,风雨已歇,黎明将至。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震天的口号,只有细碎的风声,和将士们平稳的呼吸声。
一场血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