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佛寺香火极旺,人流如织,到处都有各种小摊小贩,来的人不仅有虔诚敬香的,也有爬山逛庙会游玩的。人群中果然流行戴面纱别大花,这让玉奴心里有了踏实感。她是多么享受这样被淹没在人群中的自在?之前每一次出门,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人声鼎沸处,遍地面纱,芸芸众生各自心怀动机,没人在乎这个孤身一人的落寞公主何去何从。淡天蓝的云锦披风在阳光下并不耀目,像一片天空一样遮住了玉奴的身姿,也遮住了她的萎靡不振和心如死灰。
“姑娘,来看相吧。你有王妃命!”有个道士打扮的人拦住了玉奴。佛门前面居然有道士拉人看相,这也算是人间一景了。
玉奴摇了摇头。这道士每天不知道对多少姑娘说同样的话,先敬罗衣后敬人,她终于懂了。有谁会对着她的一身衣饰,说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呢?
在即将上山的岔路口,玉奴看见一个灰色布衫的人坐在一个算命招牌下,淡定的看着人来人往,仿佛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她倒是起心动念想去算一卦,可是看看天色,觉得还是先拜佛是正事,如果下山的时候那人还在,再去算命不迟。
上山一处一处的拜佛敬香,玉奴并没有明示身份来找僧人求助。僧人虽是佛弟子,但也是肉身,一样被皇帝统治着。何况她的问题,僧人也无能为力。那么今天想来玉山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听到了什么灵魂的召唤吧?玉奴不知道求什么,她的人生貌似什么都有,却一无所有,也不知道问什么。这人生满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活成了一个表面至高无上,实则见不得光的存在,她的心在自己绞碎自己。
七处已经拜完,玉奴身上有了薄薄的汗。山顶的玉皇坪,并没有安排固定的住持和僧人,而是留待天下神仙高僧云游的时候居住。以此彰显佛法无边,包容尊重一切。将最高一层留给自然和天道,算是自然圣灵的智慧吧?
玉皇坪上没有人,想来多数看热闹的人走到一半便已经觉得差不多了。山顶雾气缭绕,倒是有几分仙境的感觉。玉奴的心跳的厉害,不受控的加快脚步向大殿走去。
一道耀目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疾步上前,方才看见殿中悬着一支出鞘的宝剑,锋芒闪烁,熠熠生辉。她的心口忽然刺痛异常,如同被剑穿心而过,虚弱的即将倒地。
一阵温柔的风稳稳的扶住了她。她捂着胸口,着了魔似的伸手去抓那剑。
“别总想着了结性命,还没有那么糟。”一个缥缈但不虚幻的女声传来。玉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师太。那师太端正清秀,眉目疏朗,周身的轻纱随风舞动。她伸出手来拉住了玉奴的手。
“敢问这位法师如何称呼?”玉奴礼貌的问询。
“贫尼法号静淼,奉旨带发修行,云游至此。”
“奉旨带发修行?法师是否是王室中人?”玉奴好奇。
“我等本是自然间的存在,因缘际会来到人间,命数已定,还了缘分,自然是要继续做本来该做的事。修行无止境,切莫懈怠啊!”静淼师太答道。
玉奴听着师太的话,若有所思。恍惚间觉得来此处便是为了见她,从她的话里,仿佛能听出玄机来。
静淼师太,原是齐国王妃。生下王子后,因着后宫争斗,她不愿参与其中,遂请旨带发修行,带着儿子云游各处,求仙问道,参禅打坐,如今功力已相当深厚。
“喏,那便是我儿子的真身。”她示意玉奴看向那把剑。
玉奴看向那剑,听静淼师太称其为儿子,觉得有几分怪异,但根据她之前的话,和云之彬所说的如出一辙,免不得要发问:“师太可认得云之彬?”
“自然界四大母神,乃是地水火风,万物生灵都要依赖仰仗这四大母神。云之彬也算我的儿子,你也算我的女儿。只不过到了人间,一切又要照人间的辈分。我要尊称他一句皇帝,当下还要尊称你一句公主。”静淼师太和蔼的答道。
“师太您是四大母神之一?怎么也会投生人间呢?”玉奴仿佛在听天书。
“没到过红尘,如何度红尘?”
“度众生不是佛与菩萨的使命吗?怎么自然母神也要修行度众?”
“如今是乱世,整个天道轮回都在更替,过往亿万年的平衡正在打破,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是自然界的任何圣灵都无从躲避的。你是这更替中重要的一环,关乎未来世界走向,自然会有无数孽缘,来阻碍得你举步维艰,也当然就会有很多人投生人间,保你顺利渡劫。”
“我有那么重要?”玉奴有些怀疑了。
“何必妄自菲薄?就因为此生的父母与你有业债,轻视你虐待你,把你踩进尘埃里,你便把自己看的那么扁?不敢追求生命的意义,岂不是辜负了我等的心血?”
“您等,是?”
“是自然的伟力。”静淼师太道。
“云之彬提过说我和他的真身都是自然的圣灵。是真的吗?”玉奴终于想要问个究竟了。
“你比他的渊源要久远的多。他的真身是一株万年云杉,修行深厚成了梵帝,统治梵天五千年。而你仅在海底就用了十亿余年成形,再经过沧海桑田,大地淬炼,从海底到山峰。艰难困苦,玉孰于成。自然界孕育来这样一块巨大的白玉矿脉来供奉佛法,雕刻佛像,你原本属于那白玉矿脉中。彼时,昆仑剑也和你一样,由地下的矿脉,经过自然伟力的雕琢,从地底变成昆仑山顶峰的一块巨石,经千万年风化,成了一柄剑的形状。适逢白玉要出世造佛像,昆仑剑被众神之力驱动劈山,后随着迸出的碎石一起滑入河水。你便是劈山时,昆仑剑着力的那一块崩开的白玉。那河是昆仑山亿万年的积雪融化而成。随着河水的打磨浸染,昆仑剑变得光滑夺目,在水中反射日月星辰的光芒,因此进入梵天,悬在兵器库的核心位置做镇库之宝。而你也因为在这条河中打磨的足够久,吸收的天地万物精华足够多,成了水玉之圣。后来的事,太过复杂,你辗转被雕琢成女身,引动天界与自然界的欲望之火,虽然最终修成梵天新帝的梵后,但这结果对于你的造化来说,实在是太过微渺,你也不会因此就满足。加上前缘未尽,惦记着占有你的圣灵太多,若待你耗完梵天的福德再托生世间,恐怕灾难更盛,且错失良机,恐怕再难摆脱桎梏。这人间之旅,没修成正果,反而是沉沦堕落了。所以你毅然放弃梵天的天人帝后之福,投身人间,借这最后的机会,解脱轮回,成就究竟的果报。”静淼师太一五一十的把这渊源讲给玉奴听,事情复杂久远,即使是天人也不能告诉她最初的成因,但若不解最初的因,永远无法理解当下的果。
“所以如今的这一切,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玉奴听得懵懵懂懂。
“也是你的选择,也由不得你选择。我知你深觉痛苦,但这些痛苦是淬炼的基本,在人间自然是苦,但是在自然中,也非轻易能修成水玉之圣。凝结了天地万物灵气的一块好根器,不好好锻造,饱经考验,怎么能成大器,回馈天地呢?”
“师太,您讲的道理我都懂,可是真熬起来,却度日如年。我可以忍受无尽的痛苦,却无法忍受……”玉奴到底无法将自己的遭遇说出口,“我在人间几无立锥之地,只能隐姓埋名独自吞苦水,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还债了吗?”
“欠什么还什么,是每具色身的必经之路。你身上注定的情债,不还完如何解脱?何况此生既然要还清所有,自然比一般人若干世慢慢还要难的多。更不要说你不只要还,还要精进,就算有些人和你没有孽缘,为了助你修炼,也会来为难你一番,让你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