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腊月三十。
东宫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太监们抱着红绸和灯笼进进出出,绸缎拂过袖口的“沙沙”声混着脚步踩雪的“咯吱”声,在廊下响成一片。刘瑾站在院中指挥,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像破锣。
我端着药箱往寝殿走,脚下积雪被踩实了,滑得很。一阵风吹过来,檐上积雪簌簌落下,冰凉的水珠溅进后颈,激得我一哆嗦。
厨房那边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在冷空气里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整个皇宫都在过年。
除夕夜,宫里设宴。太子自然要到。
我走到寝殿门口,被两个太监拦住了。
“殿下在更衣,姑娘稍候。”
我站在廊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手指冻得发僵,药箱的把手都握不太住。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刘瑾的“殿下抬手”“殿下低低头”。
门终于开了。
刘瑾先出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有汗。他侧身让开,我看见朱厚照站在铜镜前。
他换上了那身繁复的礼服。
玄色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五爪金龙盘绕在肩头和衣摆,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翼善冠端正地戴在头上,金簪固定,冠沿的珍珠微微晃动。
太沉了。
那身衣服看着就沉。
他站在铜镜前,刘瑾蹲下去整理衣摆,扯了两下,又站起来调整腰带。他任人摆弄,手臂抬起来,放下,转身,再转回来。
面无表情。
像一尊被穿上衣服的雕像。
但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食指却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像是在攥着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衮服的自己。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轻。
轻到站在门口的我几乎没听见。
但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入水前最后的呼吸。
“殿下,该换药了。”我走进去,声音尽量平稳。
他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种“终于来了个正常人”的庆幸,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解他右臂上的绑带。夹板拆开,纱布一层层褪下,露出前臂。骨折线的地方摸起来已经稳定了,骨痂应该开始长了,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硬棱。
我拇指轻轻按上去,确认对位。
他“嘶”了一声。
“疼?”
“不疼。”他说,“你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