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自然死亡。”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一种“果然”的沉。像一个人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终于等到了,但那个答案比他想的更重。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住。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躺着的人。有的在呻吟,声音很轻,像猫叫。有的在喘,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的已经不喘了。
“如果是时疫,”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十七个人的症状应该差不多。发热、出疹、腹泻——应该是一致的。”
我指了指左边那个在发热的士兵,又指了指右边那个体温过低的。
“但他们不一样。有的发热,有的不发热。有的出疹,有的不出。有的腹泻,有的便秘。有的嘴里有溃疡,有的牙龈出血。”
我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士兵。他的手露在外面,指甲发黑。
“这不像病。”
“像什么?”他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看着那个士兵的指甲。发黑的,从里面往外黑。
“像毒。”我说。
朱厚照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黑色的衣服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融进阴影。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暗里。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
“能查出来吗?”他问。
我看着药匣。纱布。夹板。银针。艾条。没有显微镜,没有血常规,没有气相色谱仪。没有手套,没有口罩,没有消毒液。我有的东西,在这个时代,连一间最简陋的化验室都搭不起来。
但我有眼睛。有手。有在北医大学过的流行病学。有在孔敬急诊科见过的病例。有在那些不能做化验的地方、靠体征和症状判断病因的经验。
“能。”我说。
他没问怎么查。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水。干净的。越多越好。”
“嗯。”
“纱布。干净的白布。”
“嗯。”
“还有——”我看着地上那些躺着的人,他们被混在一起,躺在这间闷不透风的屋子里,“把他们分开。发热的和不发热的分开。出疹的和不出疹的分开。吐的和不吐的分开。腹泻和便秘的分开。”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像两盏被点着的灯。
“能治吗?”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味又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先查出来是什么。”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黑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