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病人的牙龈,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瘀斑——紫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掐过。
“他全占了。”我说。
孙院判没吱声。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那个病人的牙龈、手臂、腿。动作很慢,每检查一处都在琢磨。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
“再看看这个。”我打断他,走到第三个病人面前——昨天那个发高烧、拉肚子的。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充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翻开他的眼皮——结膜红得像兔子眼睛。
“这个像是伤寒。”我说。
“伤寒?”孙院判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说坏血病、伤寒、化学灼伤——同一个营里?”
“对。”我说,“同一个营里。十七个人,四种不同的病。”
孙院判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不可能。”他说。
“不可能?”朱厚照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院判的背僵了一瞬。
“殿下,臣的意思是——”
“你查过吗?”朱厚照问。
孙院判没接话。
“你进来到现在,”朱厚照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诊了五个人的脉。然后说是时疫。你查过他们的伤口吗?你问过他们吃了什么吗?你看过他们的牙龈吗?”
孙院判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臣——”
“她查了。”朱厚照说。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夸奖,是一种“我知道你会做到”的笃定。“她查了伤口。她问了吃食。她看了牙龈。你什么都没做,就下了结论。”
孙院判跪了下去。“殿下恕罪,臣——”
“起来。”朱厚照说,语气淡得像白水,“不是让你认罪。是让你学。”
孙院判站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好奇。
“你说四种病,”他说,口气比方才软了许多,“那它们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地上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呻吟着的人。十七个。
“我不知道。”我说。
孙院判愣了。
“但我能查。”我说。
朱厚照笑了。很轻,嘴角微微翘起,像风吹过水面。
“听她的。”他说。
孙院判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蹲下来,重新开始检查。孙院判站在一旁,递纱布、递水、递我够不着的东西。他没再说话,但动作很配合。像一个人放下了架子,开始干活。
朱厚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
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的衣裳被晒得微微发暖。他的嘴角翘着,像在看一件让他舒心的事。
我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腿上烧伤的那个。我把伤口清洗干净,擦去脓液,露出底下的组织——深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坏死的黑色,还活着。还有救。
“要干净的纱布,每天换药。”我说。
孙院判点头,往本子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