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没答。
“是百官。”李东阳说,“六部九卿,内阁科道,每一个人都在分这块饼。分得多的不想让,分得少的想多分。臣站在中间,能做的,不过是让他们不要打起来。”
他看着朱厚照。
“那批假药,是兵部和户部的人做的。从边关退下来的旧药里捞钱,翻了三年。臣知道,但臣不能动。因为动了他们,朝局就乱。朝局一乱,皇上还在病中——”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杀人。”朱厚照打断他。
李东阳没说话。
“稳天下,”朱厚照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用死人堆来稳?”
李东阳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四个死了,”朱厚照说,“还有十三个躺着。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李东阳沉默。
“陈二。”朱厚照说,“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张大,河南人,吃了假药,腹泻不止,脱水死的。王五——”
“殿下。”李东阳打断他。
朱厚照停下来。
李东阳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臣知道。”他说,声音很低,“臣都知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梅花瓣落在桌上的声音。
“殿下,”李东阳说,“您想怎么做?”
“查到底。”
“查到最后呢?”
“该谁担责,谁担。”
李东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半辈子,忽然看见有人不肯往下跳。
“臣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他说,“查到底,不管是谁。但后来臣发现,这天下的事,不是查到底就能解决的。您查了刘安,还有王德。查了王德,还有王敞。查了王敞,还有臣。查了臣——”他停了一下,“还有别人。”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文书,递给朱厚照。
“这是今早送来的。京营疫病的结案奏章,王敞写的。请皇上御览批复。”
朱厚照接过来,翻开。里面写着“京营疫病已平,死者已安葬,病者已痊愈,相关人等已处置”。没有假药,没有兵部,没有名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厚照合上奏章。
“不许批。”他说。
李东阳看着他。“殿下,这份奏章若是批了,此事便了了。您也不必再查。那些假药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说不许批。”
“殿下——”
“你方才问我,想怎么做。”朱厚照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告诉你。查到底。不管上面是谁。不管朝局会不会乱。那些人吃了假药,病了,死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上。
是一份名单。我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营房里,孙院判记下的。陈二。张大。王五。李四。赵六。一个一个,名字后面注着籍贯、入伍时间、病症、生死。
“这些名字,”朱厚照说,“你能背出几个?”
李东阳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没说话。
“还有一个,”朱厚照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了,没人记他的名字。但他的伤,我看见了。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甲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