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的鞭炮从早上炸到下午,轰隆隆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硫磺烟呛得嗓子眼发紧,混着街边炸糕摊飘来的油腻香气,熏得眼睛直冒泪花。窗外烟雾腾腾,人影在里头晃,跟鬼影似的,分不清谁是路人,谁是盯梢的。
我跟在朱厚照后面,穿过半条街,才到那家没招牌的茶楼。他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青灰色的长衫在风里飘着。我小跑两步跟上,心想这人走路跟逛大街似的,也不知道紧张。
“你能不能走慢点?”我小声说。
“你腿短。”他头也不回。
我:“……”
行吧。
茶楼里,江彬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棍子靠在桌边,面前一壶茶,一口没动。他盯着窗外,像只蹲墙头的猫,街上谁多看他一眼,他就瞪回去。
钱宁还没来。
朱厚照在江彬对面坐下,我挨着他坐。他端起茶杯,不喝,搁在指尖上慢慢转。杯子在他手指间旋了一圈又一圈,茶水晃到杯沿,一滴没洒。我盯着那杯子看了三圈,眼睛都花了。
“你不晕吗?”我问。
“你晕了?”他把杯子停住,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洒。”
他笑了一下,又把杯子转起来了。
江彬瞥了我们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茶楼里人不多。角落两个商人压低声音说话,柜台伙计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钱宁呢?”我问。
“该来的时候会来。”朱厚照说,手里的杯子又转了一圈。
江彬哼了一声。“神神秘秘的。”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前一后两个,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没抬头,手已经摸到袖子里的小瓷瓶——里面是止血药粉,关键时刻也能往人眼睛里招呼。
朱厚照的杯子停了。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门帘一掀。钱宁一个人,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的扇扇子,看着就冷。他扫了一眼角落那两个商人,又看了看柜台伙计,扇子一合,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有人。”他说。
朱厚照的杯子搁回桌上。
“几个?”
“至少四个。”钱宁坐下,压低声音,“从巷口跟到门口。穿便服,走路是军中的步子。”
江彬的手按上棍子。“打出去?”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江彬没松手,但也没动。
“知道谁的人吗?”朱厚照问。
钱宁想了想。“兵部。或者更大。”他顿了顿,“昨天你们去见的那个人,出门就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