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弘治皇帝已经三天没有出寝殿了。
太医们轮流守着,出来的每个人脸色都一样——灰的。皇后也不出来了,就守在床边。乾清宫的门关着,帘子拉着,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太监们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药汁洒在台阶上,干了又洒,洒了又干,留下一片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朱厚照从早上就跪在乾清宫门口。
没人让他跪。他自己跪的。刘瑾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劝了好几次,他理都不理。我去给他送水,他摆了摆手,没接。我没走,站在廊下,看着他跪在那里。他的背挺得很直,和那天在奉天殿上一样。但那天是给满朝文武看的,今天不是。今天没人看。
中午的时候,殿门开了。一个太监走出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朱厚照站起来,膝盖僵了,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没回头看我,跟着太监进去了。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里面传来几声咳嗽,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廊下,等着。
———
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床边点着一盏灯。弘治皇帝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子。
朱厚照站在床边,没坐。
弘治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
“跪了一上午?”
“嗯。”
“不累?”
“不累。”
弘治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逞强但我没力气拆穿你”的无奈。
“过来。”
朱厚照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蹲下来。弘治皇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上。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发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朱厚照的手比他大一圈,手心朝上,托着那只枯瘦的手,一动不动。
“朕写了一份诏书。”弘治皇帝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在枕头底下。”
朱厚照没说话。
“你拿去看看。”
朱厚照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黄绫,展开。诏书。传位的诏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像有人在叹气。
“看完了?”弘治皇帝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您写了多久?”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什么?”
“这份诏书。您写了多久。”
弘治皇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三天。”
“三天。”朱厚照重复了一遍。他把诏书卷好,放回枕头底下。“您写了三天,我看了三遍。够了。”
弘治皇帝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你像朕。”他说。
“哪里像?”
“犟。”
朱厚照没说话。弘治皇帝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厚照。”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