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我,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有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太阳,院子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还有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是宫女,我要用你,得有法子。”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觉得,什么法子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询问,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但我先问问你”的笃定。
“你自己想。”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和我父皇说一样的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下。
———
当天夜里,弘治皇帝驾崩。
消息传来的时候,朱厚照在东宫,正对着一份奏章发呆。刘瑾冲进来,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
“殿下——皇上——皇上驾崩了——”
朱厚照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奏章上,洇开一团黑。
他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他没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梨子。”
“在。”
“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不是白天那种慢吞吞的步子,是跑。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乾清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太监、宫女、太医,黑压压的一片,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朱厚照走进殿里。弘治皇帝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和白天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白天他还在喘气,现在没有了。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皇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哭。她的眼眶是红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站住了。
朱厚照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父皇。
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白天跪在乾清宫门口一样,背挺得很直。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乾清宫门口,他停下来。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宫里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暗。
“梨子。”
“嗯。”
“我没有父皇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和那天在屋顶上一样。
他没抽开。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灯笼灭了,太阳升起来,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他站在我旁边,手还握着我的。没松开。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