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姜梨,”我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声音出奇地平静。“有几句话,想请教刘大人。”
刘健抬起头看我。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屑,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但扎得人后背发凉。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看着他,“刘大人说,宫女出身,不配为后。那奴婢想问,什么样的人,才配?”
刘健没有回答。
“奴婢救过太子,”我说,“在太医院不敢动手的时候。太子的胳膊断了,骨头戳出来,太医院跪了一地,没人敢碰。是奴婢接的骨。这是事实。”
朝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刘健的脸白了一分。
“奴婢查过假药,”我说,“从恒和堂的账本查到通州的仓库。顺藤摸瓜,查到刘安、王德,再到王敞、郑鸿,最后追查到李东阳的门生。这其中,每一步都有证据,每一步都有证人。这也是事实。”
刘健的脸从白变灰。他跪在那里,嘴唇在抖。笏板上的“忠君爱国”四个字在他手指下微微晃动。
“奴婢守过先帝,”我说,“在先帝最后那几天,守在乾清宫门口。先帝咳血的时候,是奴婢递的手帕。先帝说‘朕累了’的时候,是奴婢听见的。这还是事实。”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他们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身上,像被针扎了一下。
“奴婢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奴婢不求皇后之位。但皇上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若诸位大人觉得奴婢不配,那请告诉奴婢——什么样的人才配?是只会跪在地上说‘祖制’的人吗?”
朝堂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刘健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出话。他身后的几个大臣也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但我没有退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走下丹陛。衮服的下摆拖在金砖地面上,沙沙的。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走到我身边,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冬日的阳光,温暖而坚定。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和那天在屋顶上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皱了一下眉。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
“骗人。”他笑了,指尖轻轻摩挲我的手背,“都快捏出血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健,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
“朕的皇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她。你们同意,她是皇后。你们不同意,她也是皇后。”
他握紧了我的手,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出奉天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眼睛。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一朵朵像燃烧的火焰。花瓣落在我们肩上,像一场红色的雪。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松开。
“吓着没?”他问。声音很轻,和刚才在朝堂上完全不一样。
“有一点。”
“朕也是。”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塞到我手里。“但值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荔枝干。壳是硬的,带着他的温度。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从今往后,”他轻声说,“你就是朕的皇后。”
他握着我的手,走下台阶。红梅的花瓣落在我们肩上,落在他玄色的衮服上,落在我青绿色的衣袖上。
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