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大营,伤兵甚众。”他说,“所用药材,多有不当。”我心里一紧。来了。
“听闻——”他语气依旧温和,“此事,皇后亦有过问。”他这才看了我一眼,很短,很轻,像风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但若医理不明,误用药材——”他说到这里,停住。没继续。
但不用他说完。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你想说什么?”上面的人问。语气还是那样,平。
顾行简低头。“臣只是以为,案未明,不宜仓促定人。”一句话,看似在“保”我,实则把我跟案子绑死在一起。
殿里开始有细微的声音,低低的,像风过草。
第三个人走出来。他没有跪,只是站着,慢慢行礼。
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站在那里,却比所有人都稳。像一棵老松,把整座殿扎在地上。
“臣沈廷璋。”他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我第一次有一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他没有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
“礼,可以补。案,可以查。”他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天下之本,不可乱。”
殿里彻底安静了。
“陛下所为,皆出于心。”他说,“臣不疑。”停了一下。“但天下,不可只凭一心。”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要否定我。他们是要否定“他为了我做决定”这件事。陆清言讲礼,是问“凭什么”。顾行简讲案,是问“能不能”。沈廷璋讲天下,是问“值不值”。
“请陛下,以天下为重。”他说完,不再开口。
三个人。三种刀。三面墙。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在光下。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怎么选。
他一直没说话。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慢。又敲了一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冕旒遮着。但我知道他在想。不是在想要不要答应,是在想要怎么接。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
“你们一个讲规矩。”他说,“一个讲证据。一个讲天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松下来,像在聊一件不打紧的事,“挺齐。商量好的?”
殿里没有人敢动。沈廷璋没说话,顾行简没说话,陆清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忽然看向我。第一次,从头到尾,直直地看。
“你听见了吗?”他问。
我没躲。“听见了。”
“他们说你不合规矩。”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件事。
我点头。“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很短,又很长。
然后他说:“那就别合了。”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衣摆拖在地上,声音很轻。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叮叮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礼,是给人用的。”他说,“不是拿来压朕的。”
他走到殿中,站在我前面。挡住了我。不是站在我旁边,是站在我前面。像那天在通州仓库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