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在。你们在写折子。你们在跪朝堂。你们在说‘祖制不可违’。你们在说‘皇后干政,祸乱朝纲’。”
我停了一下。
“你们说臣妾不配站在这里。那臣妾问你们——谁配?是写了三年折子什么都没查出来的人?是跪了三年朝堂什么都没看见的人?还是那些把假药运进京城、把兵器藏进仓库、在营门口放火的人?”
没有人回答。陆清言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他身后的那些人,有人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朱厚照坐在上面,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说话。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她说。”
殿里更安静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陆清言的笏板还举着,但他没再开口。身后跪着的人,有人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走出去。所有人都跪在那里,听我说。
“臣妾不会写折子。”我说,“臣妾只会看病。陈二的腿,是臣妾换的药。张大的腹泻,是臣妾止住的。王五的烧,是臣妾退的。他们不是折子上的字,他们是人。他们有名字,有籍贯,有家人。陈二是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张大是河南人,家里还有老娘。王五是山东人,烧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疼。换药的时候,他会叫。吃饭的时候,他会笑。”
我停了一下。烛火在身后跳,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他们不是‘京营病殁四人’。他们是陈二、张大、王五、李四。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了,没人记他的名字。但他的指甲是黑的。”
我看着陆清言。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唇在抖,笏板上的裂缝从边缘裂到了中间。
“陆大人,您说臣妾祸国殃民。那臣妾问您——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有人会再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陆清言跪在那里,盯着地面。他的手在抖,笏板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臣……不知道。”
他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比刚才轻。比刚才慢。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肩膀在抖。身后跪着的人,有人也跟着磕下去。一个、两个、三个。不是咚咚咚的响,是轻轻的,像落叶碰到地面。
“臣只知道写折子。臣只知道跪朝堂。臣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臣……有罪。”
我站在原地。凤冠没戴,翟衣没穿。我穿着青绿色的女官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和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但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们听见了。不是听见皇后说话,是听见了陈二、张大、王五、还有那个指甲黑的人。他们听见了名字。他们记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陛。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叮叮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我身边,停下来。他没有站在我前面。他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和那天在屋顶上一样。
“朕的皇后,你们认识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事,就是朕的事。她的案子,就是朕的案子。她查的人,就是朕要护的人。你们要跪,跪她。你们要骂,骂朕。”
他转过身,看着我。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他拉着我,走出奉天殿。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廊下的红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他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我。
“吓着没?”他问。
“有一点。”
“朕也是。”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但值了。”
甜的。我嚼了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廊下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嫩绿的,薄薄的,像刚张开的手掌。傲霜不惧。我忽然想起领口那朵梅花。花期过了,梅树还在。花谢了,叶在长。
夜。
朝堂上的事已经散了。陆清言跪了,磕了头,说了“臣有罪”。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磕下去,轻轻的,像落叶碰到地面。朱厚照拉着我走出奉天殿,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皇后一日不废,朝纲一日不正”“臣等死谏”。
我坐在乾清宫偏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颗荔枝干,壳都被我捂热了。朱厚照坐在对面,批奏章。他批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梨子。”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他放下笔,看着我。“什么事?”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荔枝干。壳是硬的,硌着手心。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连云港。那时候我还在卫校,十五六岁,什么都不懂。上课的时候偷偷玩手机,把书立在桌上挡着,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在底下看小说。
有一天,老师忽然不讲了。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她姓张,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那天声音很大。
“你们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愣住了。她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