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哭。”
“骗人。”
“你管我。”
他笑了。我也笑了。他站起来,把我也拉起来。
“走。”
“去哪?”
“去写折子。”
“写折子?”
“嗯。写陈二,写张大,写王五,写那个指甲黑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些人叫什么。”
他坐在御案前面,拿起笔。我站在他旁边,看他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他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念给朕听。”
我接过来,念。
“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右腿被假药所误,伤口溃烂月余,幸得救治,今已好转。张大,河南人,家中尚有老母。腹泻脱水,几死,今已能食粥。王五,山东人,高热不退,烧坏神志,今虽退热,已不识人。又一人,不知其名,不知其籍。指甲发黑,死时无人记其名。”
我念完了。殿里很安静。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还有呢?”他问。
“没了。”
“还有一句。”他把笔递给我,“你来写。”
我拿起笔。笔很重,墨汁在笔尖上晃。我写了一句。字比他的还丑,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
“写的什么?”他问。
我念给他听:“臣妾不会写折子。臣妾只会看病。但臣妾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笑了。“比朕写得好。”
“比你写得丑。”
“朕说好就好。”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递上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命关天。”
他拉着我,走回寝殿。月光照进来,青白色的,像结了冰。他把被子掀开,躺下去。我躺在他旁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梨子。”
“嗯。”
“你老师叫什么?”
“张老师。姓张。”
“张老师。”他念了一遍,“她说的对。人命关天。你懂了。他们还没懂。但他们会懂的。”
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明天,他们会看见那些名字。后天,他们会记住。大后天——”他停了一下,“大后天就没人敢忘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伸手擦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别哭了。明天还要上朝。”
“我没哭。”
“又在骗人。”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第四十七章完)